阴晋是座小城。
城墙不高，夯土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秸秆。城门是木制的，门轴锈了，推开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
吴起带着三千人进城时，是第四天的晌午。
天阴着，没有太阳。风很大，卷着黄土吹在脸上，打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城里的街道很窄，铺着的青石板很多都碎了，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两旁的房屋低矮，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从门缝里偷看的眼睛，也很快缩回去。
萧条。死寂。
像一座被遗弃的城。
“将军，”荆五策马过来，压低声音，“守城的士卒说，原来的守将上个月病逝后，城里的大小事务，暂时由一个姓赵的副将管着。那人……是王错的人。”
吴起没说话。他勒住马，看向前方。
城中心，是守将府。一座很普通的院子，灰墙黑瓦，门口立着两个石鼓，鼓面上落满了灰。门开着，一个穿着半旧皮甲、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带着十几个士卒站在门口。
看到吴起来了，那人快步迎上来，脸上堆起笑，但笑容很假，像糊在脸上的一层纸。
“末将赵勇，恭迎吴将军！”
他抱拳行礼，腰弯得很低，但眼睛却向上瞟着，打量着吴起和他身后的三千人。
吴起下马，走到他面前。
“赵副将。”
“末将在！”
“城里现在有多少人？”
“回将军，守城士卒五百，民夫三百，还有……还有一些老弱病残，加起来不到一千。”赵勇顿了顿，声音压低，“粮仓里的存粮，只够十天。箭楼上的箭，很多都朽了。城西有一段城墙，上个月下雨塌了一块，还没修……”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很严重，每个问题都在暗示同一件事：
这城，守不住。
吴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赵勇说完了，他才开口：
“说完了？”
赵勇一愣：“说、说完了……”
“好。”吴起点点头，“从现在起，你被革职了。去库房领三个月的俸禄，回家吧。”
赵勇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将、将军……”他结结巴巴，“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末将、末将犯了什么错？”
“你没错。”吴起说，“但我需要一个熟悉阴晋防务、能带兵打仗的副将，不是一个只会报丧的账房先生。”
“你——”赵勇脸色涨红，猛地直起腰，“吴起！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是王老将军任命的副将！你凭什么革我的职？！”
吴起没理他。他转身，看向身后三千人。
“石虎。”
“在！”
“带一百人，接管城门。从今天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阿丑。”
“在。”
“带五十人，接管粮仓。清点存粮，按人头重新分配。谁敢多拿一粒米，斩。”
“是。”
“荆五。”
“在！”
“带剩下的人，去校场。架锅，做饭，让弟兄们吃饱。吃完，修城墙。”
“是！”
三人领命，各自带人，分头行动。三千人像水银泻地，迅速散开，涌向城里的各个角落。
赵勇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十几个士卒，也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听谁的。
吴起这才重新看向赵勇。
“你还站着干什么？”他问。
“我……”赵勇咬牙，“我要去安邑！我要向王老将军告你！告你擅权！告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吴起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很慢的动作。但赵勇浑身一颤，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你要告我，可以。”吴起缓缓拔出剑，剑身反射着阴天的灰光，映在他脸上，冰冷得像死人，“但你现在，得先活着走出这座城。”
他顿了顿，看着赵勇的眼睛：
“或者，你可以试试，看是你走得快，还是我的剑快。”
赵勇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看着吴起，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随时会扑上来咬断他喉咙的野兽。
他猛地后退一步，嘴唇哆嗦，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他身后那十几个士卒，也赶紧跟上，像一群丧家之犬。
吴起收剑归鞘，看都没看他们，迈步走进了守将府。
府里很简陋。前厅只有几张案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阴晋的地图，纸质发黄，边角都卷了起来。
吴起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
阴晋城不大，但位置很关键。它坐落在一条河的北岸，背靠山，面对平原。城西是通往西河的官道，城东是通往安邑的驿路。秦军如果从西河来，阴晋是必经之路。
或者说，是绕不过去的钉子。
“将军。”
荆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案上。
“弟兄们都安顿好了。城墙塌的那段，石虎已经带人去修了。粮仓清点完了，存粮确实只够十天，但城东有个富户的私仓，里面藏着不少粮食。阿丑带人去‘借’了。”
“借？”吴起转头。
“嗯。”荆五点头，“阿丑说，国难当头，有钱出钱，有粮出粮。那富户不肯，阿丑就把他绑了，吊在粮仓门口，说什么时候粮食运完了，什么时候放他下来。”
吴起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做得对。”
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还有，”荆五顿了顿，“探子回来了。”
吴起转身：“怎么说？”
“秦军前锋五千，已经过了频阳，最多两天，就会到阴晋城外。”荆五声音低沉，“主将章蟜，亲自带队。探子说，章蟜这次带的，是秦国的‘锐士’，比一般的秦军要凶悍得多。”
锐士。
吴起在记忆里搜索这个词。秦国的精锐步兵，选拔严格，训练有素，作战勇猛。历史上，秦军能横扫六国，靠的就是这些锐士。
而现在，章蟜带了五千锐士，作为前锋。
看来，他是真的想一口吃掉阴晋，然后直扑西河。
“知道了。”吴起点头，“让探子继续盯着。秦军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荆五转身要走，又停下，“将军，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三个人……”荆五压低声音，“也进城了。”
吴起眉头一皱。
“在哪？”
“城南的一家客栈。”荆五说，“开了两间房，一直没出来。但店小二说，他们一直在窗口，看着守将府的方向。”
吴起沉默。
那三个人，从安邑跟到阴晋，一路盯着他。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是谁的人？王错？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不怀好意。
“让人盯着他们。”吴起说，“如果他们有什么异动……”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杀。”
“是。”荆五行礼，退出。
吴起重新看向地图。
阴晋城不大，城墙不高，守军只有五百老弱，加上他带来的三千新兵，总共三千五百人。要对付章蟜的五千锐士，很难。
但，不是不可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城西五里外的一片地方。
那里标注着三个小字：落马坡。
落马坡……
吴起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调出关于这个地方的记忆。坡很陡，路很窄，两侧是土崖。是通往阴晋的必经之路，也是设伏的好地方。
但章蟜不是傻子。他敢带五千锐士做前锋，就一定有防备。
所以，不能硬来。
要智取。
吴起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荆五。”他扬声。
“在！”荆五快步走进来。
“去，把石虎和阿丑叫来。”吴起说，“另外，让探子再去查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查清楚，章蟜这次带的粮草，放在哪。”
夜，阴晋城头。
吴起披着大氅，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
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时隐时现。风很大，吹得大氅猎猎作响，也吹得城头的火把忽明忽暗。
远处，秦军大营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点火光。像鬼火，在黑暗中飘摇。
“将军。”
阿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上了城楼，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
“查清楚了。”阿丑低声说，“秦军的粮草，放在大营后方五里处的一个山谷里。守卫大约五百人，都是普通士卒，不是锐士。”
“地形呢？”
“山谷很窄，只有一条路进出。两侧是峭壁，很难爬。但……”阿丑顿了顿，“山谷上游，有一条小河。现在是初春，河水不大，但如果在上游筑坝，然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吴起点点头。
“章蟜的锐士，现在在哪？”
“前锋三千，驻扎在落马坡外十里。剩下的两千，在大营。”阿丑说，“章蟜本人，在前锋营。探子说，他每天都会亲自巡营，很谨慎。”
谨慎。
吴起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谨慎是好事。但太谨慎，就会犹豫。犹豫，就会错失良机。
“将军，”阿丑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们只有三千五百人，要对付章蟜的五千锐士，还要分兵去烧他的粮草……这太冒险了。”阿丑说，“万一失手，阴晋就完了。”
吴起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阿丑。
“阿丑，”他说，“你在赵国当兵的时候，打过仗吗？”
“打过。”
“赢过吗？”
阿丑沉默了片刻，摇头。
“没有。”他说，“每次都输。每次都是守城，守到粮尽，守到人死光，然后城破，逃命。”
“知道为什么输吗？”
“因为……人少？粮少？”
“不。”吴起摇头，“因为你们只想守，不想攻。因为你们觉得，守住了，就是赢。但守，是守不住的。只有攻，把敌人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会退。”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秦军营地的火光：
“章蟜带了五千锐士来，不是来吓唬人的。他是来杀人的。如果我们只是守，等他大军一到，四面合围，阴晋就是一座死城。到时候，别说三千五百人，就是三万五千人，也守不住。”
“所以，我们必须攻。在他大军到来之前，打掉他的粮草，挫掉他的锐气。让他知道，阴晋不是一块肥肉，是一块崩掉他牙的石头。”
阿丑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去吧。”吴起拍拍他的肩膀，“带一百人，轻装简从，去上游筑坝。记住，不要让人发现。筑好了，就回来。什么时候放水，等我信号。”
“是。”阿丑抱拳，转身，像一道影子，消失在城楼下的黑暗里。
吴起重新看向远处。
视野边缘，那几行字缓缓浮现：
【当前任务：抵御秦军（进行中）】
【分支任务：焚毁秦军粮草（已开启）】
【道果反馈：兵道之种（幼苗）成长度+3%】
【获得微量领悟：以攻代守，在于先机】
成长度在涨。
虽然慢，但很稳。
吴起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里那股热流。它像一条越来越宽、越来越深的河，在缓缓流淌，滋养着那颗“兵道之种”。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兵法的理解，在飞速加深。对地形的利用，对时机的把握，对敌人心理的揣摩……那些属于“吴起”的天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和他的记忆、知识融合。
但还不够。
要对付章蟜，要完成“伤亡不过千”的任务，现在的他，还不够。
他需要一场胜利。
一场干净、利落、让所有人都记住的胜利。
“将军。”
荆五的声音响起。他和石虎一起走上城楼，两人都穿着皮甲，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城墙塌的那段，修好了。”石虎说，“虽然不太结实，但至少能站人。”
“弟兄们都吃饱了，睡下了。”荆五说，“明天一早，就能上城守备。”
吴起点点头。
“很好。”他说，“但明天，我们不守城。”
荆五和石虎都愣住了。
“不守城？”石虎不解，“那……那我们干什么？”
“打仗。”吴起说。
“打、打仗？”石虎瞪大了眼，“将军，我们只有三千五百人，秦军有五千锐士，这……”
“五千锐士，是厉害。”吴起打断他，“但再厉害的兵，也是人。是人，就会累，会饿，会怕，会犯糊涂。”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
“章蟜的锐士，从频阳急行军过来，人困马乏。他们的粮草，放在五里外的山谷，一旦被烧，军心必乱。他们的主将，太谨慎，太想求稳，所以不敢贸然攻城——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荆五和石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还有一丝……兴奋。
“将军，”荆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您就说吧，怎么打？我们都听您的！”
“对！”石虎也用力点头，“您指哪，我们打哪！”
吴起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跟着他从鲁国一路杀到魏国的汉子，看着他们眼里那毫不掩饰的信任和狂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他有兵，有将，有愿意为他卖命的人。
这就够了。
“石虎，”吴起开口，“明天一早，你带一千人，出城，在落马坡设伏。不要真打，只骚扰。秦军追，你就退。秦军退，你就追。明白吗？”
“明白！”石虎抱拳，“拖住他们，不让他们攻城！”
“嗯。”吴起点头，看向荆五，“荆五，你带剩下的人，守城。记住，城头多插旗帜，多点火把，多派人在城上走动。要让秦军觉得，城里至少有上万人。”
“是！”荆五应道。
“至于我……”吴起顿了顿，看向远处秦军营地的火光，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我亲自去，烧了章蟜的粮草。”
“将军！”荆五和石虎同时惊呼。
“太危险了！”荆五急道，“粮草守卫有五百人，您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吴起打断他，“阿丑已经带人在上游筑坝了。等水坝一成，我自有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吴起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一仗，必须赢。而赢的关键，就在粮草。粮草一烧，章蟜必退。阴晋，才能守住。”
荆五和石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吴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都咽了回去。
“将军，”荆五咬牙，“您一定要小心。”
“嗯。”吴起点点头，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去吧。好好休息。明天，有硬仗要打。”
两人抱拳，转身下了城楼。
吴起一个人站在城头，看着远处秦军营地的火光，看了很久。
夜风吹在脸上，很冷。
但他的心，很热。
视野边缘，那几行字又浮现了：
【道果反馈：兵道之种（幼苗）成长度+2%】
【获得微量领悟：为将之道，在于担当】
成长度在涨。
虽然慢，但很稳。
吴起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准备下城。
但就在这时——
他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点异样。
在城楼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人？
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瘦高，像一根竹竿，静静地站在那里，抬着头，看着他。
吴起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谁？”他开口，声音很冷。
那个人没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吴起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很奇怪的鞠躬。腰弯得很深，头几乎触到膝盖，然后保持这个姿势，停了大概三息，才直起身。
然后，他转身，像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吴起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剑柄上，眉头紧皱。
那是什么人？
那三个神秘人之一？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座阴晋城，远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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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阴晋风云起，秦军兵临城下。吴起以攻代守，定下“烧粮退敌”的险计。但暗处的眼睛，神秘的黑影，让这场战役充满了未知。真正的较量，从明天开始。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章，火烧粮草，水淹秦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