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阴晋城头，火把烧了一夜，已经快灭了。守城的士卒抱着长矛，靠在垛口上打盹。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吴起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
秦军大营的方向，有动静。很轻微，但能听见——马蹄声，车轮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缓缓翻身。
“将军。”
阿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上了城楼，脸上、身上都是泥，但眼睛亮得吓人。
“坝筑好了。”他低声说，“按您的吩咐，留了三个口子。只要扒开，水半个时辰就能到山谷。”
吴起点点头。
“人撤回来了吗？”
“撤回来了。”阿丑顿了顿，“但秦军的斥候很密，我们差点被发现。死了三个弟兄，伤五个。”
吴起沉默了片刻。
“名字记下来。战后，抚恤加倍。”
“是。”
阿丑没再多说。他知道，打仗就会死人。这是命。
“将军，”荆五也上了城楼，脸上带着疲惫，但精神很足，“石虎那边准备好了。一千人，都吃过干粮，检查过兵器。随时可以出发。”
“嗯。”吴起转身，看向两人，“记住我的话——石虎的任务是骚扰，不是拼命。拖住秦军前锋，至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不管我这边成不成，立刻撤回城里。”
“是！”荆五用力点头。
“荆五，”吴起看着他，“你守城。城头多点火把，多派人走动。但不要真打。秦军要是攻城，就用滚石擂木，把他们砸下去。不要出城，不要接战。”
“明白！”
吴起最后看向阿丑。
“你跟我走。”
阿丑眼睛一亮，右拳捶胸：“是！”
三人下了城楼。城门口，石虎已经带着一千人等着了。都是锐士营的老兵，加上这几天训练表现最好的新兵。一个个穿着皮甲，握着剑，背弓挎箭，眼神里没有新兵的怯懦，只有一股子狠劲。
“将军！”石虎迎上来。
吴起拍拍他的肩膀：“小心。”
“您也小心！”
两人没再多说。石虎翻身上马，一挥手，带着一千人，像一道黑色的铁流，涌出城门，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吴起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三息，然后转身，看向阿丑。
“走。”
两人没骑马，步行。身后跟着五十个锐士营的老兵，都是阿丑挑出来的，身手最好，胆子最大的。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抹了泥，手里拿着短刀、弓箭，还有几个背着陶罐——里面是猛火油。
五十一个人，像五十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了城，钻进城西的树林。
天，渐渐亮了。
鱼肚白从东边天际泛起来，驱散黑暗。树林里的鸟开始叫，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吴起带着人，在树林里穿行。脚步很轻，尽量踩着落叶厚的地方。偶尔有踩断枯枝的声音，但很快被风声盖过去。
阿丑走在最前面，像一头猎犬，鼻尖微微耸动，眼睛扫视着四周。突然，他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蹲下，藏在树后，草丛里。
片刻后，一队秦军斥候，大约十个人，从前面不远处经过。都骑着马，穿着皮甲，手里拿着长戟，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树林。
等他们走远了，阿丑才打了个手势，队伍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树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是一个山谷的入口。
山谷很窄，像大地裂开的一道缝。两侧是峭壁，几乎垂直，长满了苔藓和藤蔓。谷口有守卫，大约一百人，都穿着秦军制服，握着长矛，来回巡逻。
谷口里面，隐约能看见堆积如山的粮袋，还有几十辆大车。
“就是这儿。”阿丑压低声音。
吴起点点头，仔细打量着地形。
守卫很严。谷口有一道木栅栏，栅栏后面是拒马。守卫分三班，每班大约三十人，守在谷口。剩下七十人，在谷口两侧的高地上，架着弩。
强攻，不行。
五十一个人，对一百人，还有弩。就算能赢，也会惊动大营里的秦军。
只能智取。
吴起目光扫过山谷两侧的峭壁，又看向谷口上游的方向——那里，隐约能听见流水声。
“阿丑，”他低声说，“你带二十个人，绕到上游。看到谷口起火，就扒开一个口子，放水。不要多，够把谷口淹了就行。”
“是。”
“剩下的人，跟我来。”
吴起带着三十个人，悄无声息地绕到山谷的侧面。那里有一片灌木丛，很密，刚好能藏人。
从灌木丛的缝隙看出去，能清楚地看到谷口的守卫。一个校尉模样的汉子，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啃干粮。他身边围着几个士卒，在说笑。
“将军，”一个老兵压低声音，“怎么打？”
吴起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骨哨，放在唇边。
然后，他看向远处。
落马坡的方向。
落马坡。
石虎趴在一个土坡后面，看着坡下的秦军大营。
营很大，帐篷连绵，一眼望不到头。营门口有守卫，营里有巡逻队，营中央的中军帐前，竖着一杆大纛，上面写着一个“章”字。
章蟜的大营。
石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有些发虚。
一千人，对五千人。
这仗，怎么打？
但他想起吴起的话——骚扰，不是拼命。拖住，一个时辰。
“队长，”一个老兵爬过来，“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嗯。”石虎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站起身，拔出剑，指向秦军大营。
“放箭！”
一千张弓，同时拉开。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划过黎明前的天空，落向秦军大营。
“敌袭——！”
秦军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警报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帐篷被射穿，战马受惊嘶鸣，士卒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找兵器，找甲胄。
“撤！”石虎大吼。
一千人转身就跑，像受惊的兔子，往阴晋城的方向狂奔。
“追！给我追！”秦军中军帐里，章蟜提着剑冲出来，脸色铁青，“区区千人，也敢来撩虎须？给我追！一个不留！”
“将军，”副将杜回拦住他，“小心有诈。”
“诈什么诈？”章蟜瞪眼，“就一千人，能有什么诈？传令，前锋营三千人，给我追！我要把这群不知死活的杂碎，全宰了！”
“是！”
秦军大营里，冲出来三千人，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石虎他们撤退的方向，狂追而去。
山谷口。
吴起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马蹄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章蟜，上钩了。
他收起骨哨，看向谷口的守卫。
守卫们也被远处的动静惊动了，都站起身，伸长脖子往落马坡的方向看。校尉扔掉手里的干粮，拔出剑，大声吆喝着，让士卒们打起精神。
就是现在。
吴起从背后取下弓，搭箭，拉满。
目标——谷口木栅栏上挂着的，那盏油灯。
“嗖——”
箭矢破空，精准地射中油灯。灯油溅出来，落在木栅栏上，“轰”地一下，燃起大火。
“敌袭！敌袭！”守卫们慌了，有的去救火，有的拿起兵器，四处张望。
吴起站起身，拔出剑。
“杀！”
三十个人，像三十头饿狼，从灌木丛里冲出来，扑向谷口的守卫。
守卫们猝不及防，瞬间被砍倒十几个。但剩下的很快反应过来，结阵，抵抗。
“结阵！结阵！”校尉大吼，“弩手！放箭！”
高地上的弩手调转弩机，瞄准吴起他们。
但吴起比他们更快。
在弩箭射出的瞬间，他已经冲到栅栏前，一脚踹翻一个守卫，夺过他手里的长矛，反手掷出。
“噗！”
长矛贯穿一个弩手的胸膛，把他钉在地上。
“放火！”吴起大吼。
身后的老兵们掏出陶罐，砸向粮车。陶罐碎裂，猛火油溅得到处都是。然后，火箭落下。
“轰——！”
大火瞬间燃起。粮车，粮袋，帐篷，全都烧了起来。火借风势，越烧越旺，整个谷口变成一片火海。
“粮草！粮草！”校尉眼睛都红了，“救火！快救火！”
但来不及了。
大火已经失控。守卫们被火逼得连连后退，阵型彻底乱了。
“撤！”吴起果断下令。
三十个人，毫不犹豫，转身就跑，重新钻进树林。
守卫们想追，但被大火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
上游，水坝。
阿丑听到谷口传来的喊杀声和看到火光，立刻挥手。
“扒！”
二十个人，用铁锹，用锄头，疯狂地扒开水坝的口子。
“轰隆——”
积蓄了一夜的河水，像脱缰的野马，冲向下游。水势很急，卷着泥沙，树枝，石块，冲向山谷。
谷口的守卫们刚被大火逼退，又被洪水迎面冲来。惨叫声，惊呼声，被水淹没。
大火遇到洪水，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滚滚白烟。但火太大了，水太小了，只浇灭了外围的火，核心区域还在燃烧。
粮草，完了。
阴晋城头。
荆五看着远处谷口升起的浓烟，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拳头攥得紧紧的。
“将军……”他低声念叨。
突然，城下传来马蹄声。
石虎带着人，狂奔回来。一个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但眼神里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开门！快开门！”石虎在城下大吼。
城门打开，一千人涌进来，城门又立刻关上。
“怎么样？”荆五冲下城楼，抓住石虎。
“拖住了！”石虎喘着粗气，“秦军追了我们三十里，差点就追上了。但我们熟悉地形，绕着林子跑，他们没追上。折了……折了大概两百人。”
两百人。
荆五心里一沉。但很快又释然——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将军呢？”他问。
“不知道。”石虎摇头，“我们回来的时候，谷口已经起火了。应该……应该成了。”
两人看向谷口的方向。
浓烟更大了，几乎遮住了半边天。
秦军大营。
章蟜站在中军帐前，看着谷口的方向，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粮草……被烧了。
五千锐士，三天的口粮，没了。
“将、将军，”杜回声音发颤，“现在怎么办？粮草没了，军心必乱。要不……先退兵？”
“退兵？”章蟜猛地转身，眼睛通红，“粮草被烧，我就退兵？回去怎么跟君上交待？啊？！”
“可是……”
“没有可是！”章蟜咬牙，“传令，全军集合，攻城！今天之内，必须拿下阴晋！拿下阴晋，就有粮！”
“将军三思！”杜回跪下，“士卒们一夜没睡，又追了三十里，人困马乏。现在攻城，是送死啊！”
“那你说怎么办？！”章蟜怒吼，“粮草没了！不退兵，不攻城，难道在这里等死？！”
杜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章蟜看着跪在地上的杜回，又看看周围那些士卒惊恐、茫然的眼神，突然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带了五千锐士来，本想一举拿下阴晋，立下大功。可现在……
粮草被烧，军心已乱。
这仗，还怎么打？
“报——！”
一个斥候连滚爬爬地冲过来，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将军！阴晋城头……城头全是人！至少、至少上万人！”
“什么？”章蟜一愣。
他快步走到营门口，看向阴晋城。
城头上，火把通明。人影憧憧，旗帜招展。确实……人很多。
“怎么可能……”章蟜喃喃，“探子不是说，阴晋只有五百守军吗？”
“将军，”杜回爬起来，低声道，“会不会是……疑兵？”
“疑兵？”章蟜瞪眼，“那粮草呢？粮草被烧，也是疑兵？！”
杜回不说话了。
章蟜看着阴晋城头，又看看谷口还在燃烧的浓烟，拳头攥得“咯咯”响。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嘶哑：
“传令……撤军。”
“将军！”
“撤军！”章蟜吼道，“粮草没了，军心乱了，这仗还怎么打？撤！回频阳，重整旗鼓，再来！”
“是……”杜回低头，转身去传令。
章蟜站在原地，看着阴晋城，看了很久，眼神里全是不甘，和一丝……恐惧。
那个吴起……
到底是什么人？
阴晋城头。
吴起站在城楼上，看着秦军大营的方向。
秦军开始拔营了。帐篷收起，旗帜收起，士卒列队，缓缓后退。像一条受伤的蛇，在缓缓缩回巢穴。
“退了……”荆五喃喃，然后猛地转身，抓住吴起的胳膊，眼睛通红，“将军！秦军退了！我们赢了！赢了！”
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守城的士卒，石虎带来的人，全都跳起来，大喊，大笑，拥抱。
赢了。
三千五百人，对五千锐士。烧了粮草，逼退了章蟜。
零伤亡——如果不算石虎那两百人的话。
吴起看着欢呼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
赢了？
是赢了。
但赢得很险。
如果章蟜再果断一点，如果秦军不顾粮草被烧，强攻阴晋，如果……
没有如果。
战争，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将军，”阿丑不知何时上了城楼，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那三个人，出城了。”
吴起转头：“去哪了？”
“往安邑方向去了。”阿丑说，“走得很快，像在赶路。”
吴起沉默。
那三个人，从头看到尾。看到了他如何用计，如何烧粮，如何逼退章蟜。
现在，他们回去报信了。
给谁报信？
王错？还是……那个神秘的“主上”？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从今天起，他吴起这个名字，在魏国，不再是无名小卒了。
是功，是过，是福，是祸，都躲不掉了。
“将军，”荆五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接下来怎么办？秦军退了，但说不定还会再来。我们要不要……”
“修城。”吴起打断他，“练兵。囤粮。秦军再来，就再打回去。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是！”荆五用力点头。
吴起转身，看向远处。
天，彻底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阴晋城头，照在那些欢呼的士卒脸上，照在还在冒烟的谷口，也照在缓缓撤退的秦军队伍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路，还很长。
视野边缘，那几行字缓缓浮现：
【任务完成：抵御秦军】
【战果统计：逼退秦将章蟜所部五千，焚毁粮草，己方伤亡二百零三人】
【任务奖励：兵道之种（幼苗）→兵道之种（成木）】
【获得新特性：兵势初成——麾下部队士气、纪律、战斗力小幅提升】
【道果成长度：15%】
字迹闪烁，然后淡去。
吴起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里那股热流。它像一条奔腾的河，在汹涌流淌。那颗“兵道之种”，在河水的滋养下，又长大了一圈，抽出了新的嫩芽。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兵法的理解，又深了一层。对阵列，对士气，对人心……那些曾经模糊的东西，现在变得清晰。
但还不够。
要改变那99.7%的死亡结局，要逆天改命，现在的他，还不够。
他需要更快。
更强。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像一杆，刚刚染血的大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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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阴晋首战，火烧连营，水淹秦军！吴起以三千新兵逼退章蟜五千锐士，一战成名。但暗处的眼睛，已经将一切看在眼里。王错会如何反应？那三个神秘人背后又是谁？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章，捷报传回安邑，朝堂震动。吴起是封赏，还是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