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是在第五天清晨送到安邑的。
送信的是个锐士营的老兵,叫陈三。他从阴晋一路跑死三匹马,赶到安邑时,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熬得通红,下马时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宫门前。
守门的卫兵捡起他怀里那卷沾血的竹简,看到封泥上“阴晋急报”四个字,不敢怠慢,立刻层层上报。
竹简送到翟璜手中时,是辰时三刻。
翟璜正在用早膳,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菜。他接过竹简,拆开,展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然后,他端粥的手,停在了半空。
粥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粥溅在袍角上,但他像没感觉一样,眼睛死死盯着竹简,嘴唇微微发抖。
“大夫?”旁边的老仆吓了一跳。
翟璜没理他。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翻了案几。竹简、笔墨、杯碟“哗啦啦”掉了一地。
但他看都没看,攥着那卷竹简,大步冲出府门。
“备车!进宫!”
魏宫,宣政殿。
早朝已经开始了。魏武侯坐在王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底下大臣们奏事。大多是一些琐事——某地春旱,请求减免赋税;某郡有盗匪,请求派兵清剿;某位老臣病逝,请求抚恤……
无聊,乏味。
魏武侯的思绪,已经飘到了西河。三天前,王错送来军报,说秦军前锋五千,已到阴晋城外。他当时就心里一沉。
阴晋只有五百守军,加上吴起带去的三千新兵,满打满算三千五百人。要对付章蟜的五千锐士……
凶多吉少。
他看了一眼站在武将行列最前面的王错。老将今天气色不错,腰板挺得笔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等。
等阴晋城破的消息。等吴起兵败的消息。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用血淋淋的事实,证明他王错才是对的。
魏武侯心里涌起一股烦躁。他讨厌被人算计,讨厌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但他不能发作。王错在西河经营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军中。动他,就是动魏国的根基。
“君上。”一个文臣出列,正要奏事。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
“报——阴晋急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殿门。
翟璜大步走进来。他走得很快,袍角翻飞,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激动和震惊的神色。他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君上!”翟璜走到殿中,甚至没来得及行礼,就举起竹简,“阴晋大捷!吴起将军以三千五百新兵,击退秦将章蟜五千锐士,焚其粮草,逼其退兵三十里!我军……我军伤亡仅二百余人!”
“轰——!”
殿内炸开了锅。
文臣们交头接耳,武将们面面相觑。王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翟璜手里的竹简,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魏武侯身体前倾,旒珠晃动。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再说一遍。”
“阴晋大捷!”翟璜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青铜钟上,“吴起将军用计,火烧秦军粮草,水淹谷口,逼退章蟜。秦军已退兵三十里,阴晋……守住了!”
死寂。
长久的死寂。
然后,魏武侯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头上的冕冠,扔在一边。他大步走下王座,走到翟璜面前,夺过那卷竹简,展开,飞快地看。
字迹很潦草,是匆忙间写就的。但内容很清楚:
“臣吴起启奏:秦将章蟜率五千锐士犯阴晋,臣以疑兵之计疲其前锋,以火攻水淹焚其粮草。秦军溃退三十里,我军伤亡二百零三人。阴晋无恙,军心可用。唯粮草军械仍缺,恳请君上速拨。”
落款是“阴晋守将吴起”,还有一个鲜红的指印——是血。
魏武侯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激动的。
三千五百新兵,对五千锐士。伤亡二百,逼退敌军。
这是什么?
这是奇迹!
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
“好……好!”魏武侯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好一个吴起!好一个阴晋大捷!”
他转身,看向王错,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一丝讥诮。
“王卿,你听到了吗?阴晋守住了。章蟜退了。”
王错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像死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君上,”一个文臣出列,小心翼翼地说,“此战虽胜,但吴起将军未经请令,擅自动兵,还在武库殴伤同僚,抢夺军械。这……这似乎不合规矩……”
“规矩?”魏武侯猛地转头,盯着那个文臣,眼神像刀子,“秦军打到你门口了,你还要先写奏章,等寡人批了,再动手?啊?!”
文臣吓得一哆嗦,赶紧低头:“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魏武侯步步紧逼,“吴起守住了阴晋,打退了章蟜,保住了我魏国西大门。这是功!是大功!你倒好,不赏功,先问罪?你是何居心?!”
“臣、臣不敢……”文臣腿一软,跪下了。
魏武侯不再理他。他走回王座,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平复激动的心情。
“翟卿,”他说,“依你之见,该如何赏赐吴起?”
翟璜躬身:“吴起将军此战,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大涨我魏国军威。臣以为,当重赏。可晋爵三级,赐金千镒,田万亩。另外,阴晋守将之职,可正式授予,秩比三千石。”
“不够。”魏武侯摇头。
翟璜一愣。
“晋爵三级,赐金千镒,田万亩,这是常例。”魏武侯说,“但吴起此功,不是常功。是力挽狂澜之功,是定鼎国本之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传寡人旨意——晋吴起为‘左更’,赐爵‘阴晋君’,食邑三千户。另赐金五千镒,帛千匹,良马百匹。阴晋守将,加‘镇西将军’衔,节制阴晋、汾阴、皮氏三城防务。”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左更,是魏国二十等爵的第十二级,已经是高爵。阴晋君,是封君,有封地,有食邑。镇西将军,更是实权军职,能节制三城防务。
这样的封赏,对一个刚来魏国不到一个月、寸功未立(在魏人看来)的外来将领来说,太重了。
重到,让人眼红。
“君上,”王错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此赏……是否太重了?吴起虽有小功,但毕竟年轻,又非我魏人。如此重赏,恐难服众。”
“难服众?”魏武侯看向他,眼神平静,但平静下是看不见的暗流,“王卿觉得,谁不服?你?还是你在西河的那些旧部?”
王错脸色一白。
“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魏武侯缓缓说,“你觉得吴起抢了你的风头,打了你的脸。你觉得他在武库伤了你侄子,让你王家没面子。”
“但王卿,你告诉寡人——如果阴晋丢了,章蟜五千锐士长驱直入,西河还能守几天?安邑还能守几天?”
王错哑口无言。
“寡人用吴起,不是要打压你,是要用他的本事,保魏国的江山。”魏武侯的声音转冷,“你若真有本事,就守好西河,别让秦军踏进一步。你若守不住,就别怪寡人,用能守住的人。”
这话已经很重了。
重到,几乎是在当面打脸。
王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但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低下头。
“臣……遵旨。”
魏武侯不再看他。他转向翟璜。
“翟卿,拟旨吧。另外,从大梁府库,再拨三个月的粮草,一万副甲胄,三万支箭,送到阴晋。告诉吴起,让他好好守。守好了,寡人还有重赏。”
“是!”翟璜躬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退朝。”
魏武侯起身,大步离开。
留下满殿大臣,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王错府邸。
书房里,能砸的东西,已经全砸了。
案几翻了,竹简散了,笔墨砚台碎了一地。墙上挂着的宝剑,被抽出来,狠狠砍在柱子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砍痕。
王错站在一片狼藉中,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虎。
“叔父息怒。”王贲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脸色苍白,“身体要紧……”
“息怒?我怎么息怒?!”王错猛地转身,瞪着他,“那个吴起!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杂种!他打伤了你,抢了武库的军械,现在又立了功,封了君,授了将!我呢?我被君上当庭训斥,脸都丢尽了!”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翻旁边一个铜壶。铜壶“哐当”滚出去老远。
“叔父,”王贲咬牙,“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吴起现在风头正盛,又有君上宠信,硬碰硬,我们吃亏。”
“那你说怎么办?”王错吼道,“等他坐稳了镇西将军的位置,把阴晋、汾阴、皮氏三城都攥在手里,到时候,西河还有我说话的份吗?!”
“硬碰硬不行,我们可以……”王贲顿了顿,压低声音,“来软的。”
“软的?”
“嗯。”王贲凑近,声音更低,“吴起此战,虽胜,但也不是没有把柄。他未经请令,擅自动兵,这是其一。他在武库殴伤同僚,抢夺军械,这是其二。他练的兵,大多是死囚、逃兵、来历不明的亡命徒,这是其三。”
他看着王错,眼神阴冷:
“这些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往小了说,也是跋扈专权,目无法纪。”
王错眼睛微微一亮。
“你是说……”
“我们可以联络朝中大臣,一起上疏,弹劾吴起。”王贲说,“不需要一次就把他扳倒,但可以一点一点,给他泼脏水,让君上猜忌,让朝臣非议。时间长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王错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好。就这么办。”
他顿了顿,又问:“那三个人,有消息了吗?”
“有了。”王贲说,“他们昨天从阴晋回来了,说亲眼看到了吴起用兵。他们说……吴起此人不简单,用兵狠辣,行事果决,是个枭雄。”
“枭雄……”王错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阴鸷,“主上怎么说?”
“主上说……”王贲压低声音,“静观其变。如果吴起能为我所用,最好。如果不能……”
他没说完,但手在脖子上,轻轻一划。
王错瞳孔一缩。
“主上这是……要动吴起?”
“不一定。”王贲摇头,“主上说,先看看。看看吴起到底有多大本事,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如果能收服,最好。如果不能……”
他又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王错沉默。
他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阴晋的方向,眼神复杂。
吴起……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阴晋,守将府。
吴起坐在案前,看着手里的竹简。
竹简是翟璜派人送来的,上面详细写了朝堂上的争论,和魏武侯的封赏。
左更。阴晋君。镇西将军。
食邑三千户。金五千镒。帛千匹。良马百匹。
很重的赏。
重到,让他心里,反而升起一丝警惕。
赏得太重,未必是好事。
这意味着,魏武侯对他期望很高。也意味着,他成了众矢之的。
王错不会善罢甘休。朝中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将军。”荆五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封赏的旨意,已经传遍全城了。弟兄们都很高兴,说要好好庆祝一下。”
吴起抬头:“庆祝什么?”
“庆祝将军高升啊。”荆五说,“左更,阴晋君,镇西将军——这可是大官了!”
吴起摇摇头。
“官越大,靶子越大。”他说,“传令下去,从今天起,训练加倍。谁要是偷懒,军法处置。”
荆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将军,这……弟兄们刚打完仗,都累了……”
“累?”吴起看着他,“秦军退了,但还会再来。章蟜吃了亏,下次再来,就不是五千人了。可能是五万,可能是十万。到那时候,你再喊累,就晚了。”
荆五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是。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吴起又叫住他。
“荆五。”
“在。”
“那些战死的弟兄,尸骨都收殓了吗?”
“收殓了。”荆五声音低沉,“按您的吩咐,都火化了,骨灰装在陶罐里,写了名字。等战事平了,就送回他们老家。”
吴起点点头。
“抚恤呢?”
“按三倍发的。金、帛、粮,都送到他们家人手里了。”荆五顿了顿,“有几个是孤儿,没家人。他们的抚恤,我暂时收着,等……”
“不用等了。”吴起打断他,“在阴晋城外,买块地,修个墓园。把这些没家的弟兄,都葬在那里。立块碑,刻上他们的名字。以后每年清明,派人去祭扫。”
荆五愣住了。
他看着吴起,眼睛慢慢红了。
“将军……”
“去吧。”吴起摆摆手,“把事情办好。”
“是!”荆五行礼,转身,大步离开。
吴起重新看向手里的竹简。
视野边缘,那几行字缓缓浮现:
【道果成长:兵道之种(成木)→兵道之种(成木,茁壮)】
【获得新领悟:赏罚之道,在于公正】
【当前成长度:18%】
字迹闪烁,然后淡去。
吴起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里那股热流。它像一条奔腾的大河,在汹涌流淌。那颗“兵道之种”,在河水的滋养下,又抽出了新的枝叶。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势”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不只是战场上的“势”,还有朝堂上的“势”,人心里的“势”。
赏罚,是势。
封爵,是势。
猜忌,是势。
他如今,已经卷进了魏国的“势”中。想要逆天改命,就不能只靠打仗。还要会弄权,会谋身,会在刀尖上跳舞。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然后,他铺开竹简,拿起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翟璜。感谢举荐之恩,表明忠心,并委婉提醒,朝中恐有人对他不利,请大夫多加留意。
第二封,给魏武侯。谢恩,表忠心,并详细汇报阴晋防务,请求增拨粮草军械,以及——最重要的——请求允许他,在阴晋、汾阴、皮氏三城,推行“军功爵”制。
军功爵,是他在魏国站稳脚跟的关键。也是他将来,对抗王错那些旧部,培养自己势力的根基。
这封信,很重要。写好了,能让他真正掌握兵权。写不好,可能会引起魏武侯的猜忌。
他写得很慢,很谨慎。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
写到一半,他突然停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已深。
远处,隐约能听见训练的声音——是荆五在带队加练。
更远处,是秦军退去的方向。
再远处,是安邑,是魏国的朝堂,是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吴起握紧笔,继续写。
笔尖划过竹简,发出“沙沙”的轻响。
像春蚕吐丝。
也像,毒蛇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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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捷报入安邑,朝堂起波澜。吴起一战封君,但也成了众矢之的。王错暗藏杀机,神秘“主上”静观其变,魏武侯心思难测。真正的较量,从现在开始。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章,推行军功爵,吴起如何培植自己的势力?王错又会如何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