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的旨意送到阴晋时,是第十天的晌午。
宣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姓高,是魏武侯身边的近侍。他带着一队禁卫,押着十几辆大车,浩浩荡荡地开进阴晋城。车上装满了金、帛、铠甲、兵器,还有一百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高太监站在守将府前,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尖着嗓子开始念。
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从“左更”到“阴晋君”,从“食邑三千户”到“镇西将军”,一项一项,念了足足一刻钟。
守将府前跪了一地的人。荆五、石虎、阿丑,还有锐士营的老兵,阴晋原来的守军,城里的百姓。所有人都低着头,听着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封赏。
念完了,高太监合上帛书,笑眯眯地看着跪在最前面的吴起。
“吴将军,接旨吧。”
吴起叩首,双手接过帛书。帛书很沉,用的是上好的缣帛,绣着金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君上恩典。”
“将军请起。”高太监上前,虚扶了一把,压低声音,“君上让咱家给将军带句话——好好干,寡人看着你呢。”
吴起起身,看着高太监那双细长的眼睛,点了点头。
“有劳高公。”
“不敢当,不敢当。”高太监摆手,脸上的笑更深了,“另外,君上让咱家问问将军,那‘军功爵’的事,将军打算如何推行?”
来了。
吴起心里一紧。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请高公回禀君上,”吴起缓缓道,“军功爵,臣已拟好章程。三日后,便在阴晋、汾阴、皮氏三城,同时推行。”
“哦?”高太监挑眉,“可否让咱家先睹为快?”
吴起侧身:“高公请。”
两人走进守将府。高太监带来的禁卫守在门外,荆五几人想跟进去,被吴起用眼神制止了。
书房里,吴起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高太监。
“这是臣拟的章程,请高公过目。”
高太监接过,展开,看了起来。他看得很快,但看得很仔细。看到某些地方,眉头会微微皱起,看到另一些地方,又会轻轻点头。
许久,他才放下竹简,抬起头,看着吴起,眼神复杂。
“吴将军,”他说,“你这章程……很特别。”
“高公请指教。”
“指教不敢当。”高太监摇头,“咱家只是觉得,将军这章程,太过……激进。”
他顿了顿,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
“凡斩首一级,赐爵一级,赏田十亩,宅一处。斩首五级,可为伍长。斩首十级,可为什长。斩首五十级,可为百夫长。斩首百级,可为军侯……”
“将军,”高太监看着吴起,“按这章程,一个普通士卒,只要够狠,够能杀,用不了几年,就能当上军侯,甚至校尉。那原来的那些将领,那些世家子弟,怎么办?”
吴起没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校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卒。
“高公,”他说,“你看到那些人了吗?”
高太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校场上,三千多人在训练。烈日下,汗水浸透了皮甲,但没人停下。喊杀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震得地面都在颤。
“看到了。”高太监说。
“他们中,有贩夫,有工匠,有游侠,有逃兵。”吴起缓缓道,“三个月前,他们还在为一口饭拼命。现在,他们在为一场胜利拼命。”
“为什么?”
高太监沉默。
“因为我说,跟着我,有肉吃,有钱拿,有田分。”吴起转身,看着高太监,“但这话,说一次两次,管用。说多了,就没人信了。”
“人是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才会拼命的。爵位,田宅,官职——这些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原来的将领,世家子弟,他们有祖荫,有门第,不靠军功也能升官发财。但这些人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一把刀。”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命,他们的刀,能换来什么。能换来他们祖祖辈辈都不敢想的东西。”
高太监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至于原来的将领,世家子弟……”吴起顿了顿,声音转冷,“如果他们真有本事,就去战场上,用敌人的头,来证明自己配得上现在的位子。如果没本事,就趁早让位。魏国,不养废物。”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
高太监眼皮跳了跳。他看着吴起,看着这个年轻人脸上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个“外来户”的判断,可能错了。
这根本不是个只懂打仗的莽夫。
这是个……枭雄。
“将军,”高太监缓缓道,“你这章程,君上未必会准。”
“君上会的。”吴起说。
“哦?何以见得?”
“因为君上要的,是能打胜仗的兵。”吴起一字一句,“我这个章程,练出来的兵,最能打胜仗。”
高太监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咱家会把将军的话,原原本本,禀报君上。”
“有劳高公。”
高太监没再多说。他收起竹简,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回头,看着吴起。
“将军,”他说,“有句话,咱家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公请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高太监缓缓道,“将军如今,风头太盛。朝中眼红的人,不少。将军……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
吴起站在书房里,看着高太监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当然知道。
但他没得选。
要逆天改命,要改变那99.7%的死亡结局,他就必须往上爬,必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权力,必须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没人能把他推下去。
哪怕,这条路,注定遍地荆棘。
三天后,阴晋城西,校场。
三千多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校场上。烈日当空,晒得人皮肤发烫,但没人动,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点将台,看着台上那个人。
吴起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荆五、石虎、阿丑站在他身后。三人都穿着崭新的皮甲,腰佩长剑,脸上带着肃穆。
“今天,”吴起开口,声音不大,但用上了内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要宣布一件事。”
他展开竹简。
“从今日起,阴晋、汾阴、皮氏三城,推行‘军功爵’制。”
“什么是军功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很简单——以敌首论功。”
“凡斩首一级,赐爵一级,赏田十亩,宅一处。斩首五级,可为伍长。斩首十级,可为什长。斩首五十级,可为百夫长。斩首百级,可为军侯。斩首五百级,可为校尉。斩首千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可为将军,封君,食邑。”
校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斩首一级,就赐爵?赏田?赏宅?
斩首百级,就能当军侯?
斩首千级,就能封君?
这……这简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吴起继续说,“觉得我在说大话,觉得我在骗你们。”
“我没骗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铁铸的令牌,高高举起。
“这是‘左更’的爵印。是君上亲赐的。我吴起,就是靠着在鬼哭峪斩了田和,在阴晋逼退了章蟜,拿到的这枚印。”
“你们,一样可以。”
他放下令牌,看着台下那些渐渐燃起火焰的眼睛。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出身低微,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能混口饭吃,不饿死,就不错了。”
“但我告诉你们——不对!”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最后八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如雷霆,在空旷的校场上炸开,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你们的命,你们的路,不在别人手里,在你们自己手里!在你们手里的刀里!在你们敢不敢用这条命,去搏一个前程!”
“现在,告诉我——”
他拔出剑,剑尖指天。
“你们是想一辈子当个泥腿子,混吃等死,还是想跟着我,用敌人的人头,换爵位,换田宅,换一个让子孙后代都挺直腰杆的将来?!”
沉默。
短暂的沉默。
然后,像火山爆发。
“想!!!”
三千多人的吼声,冲天而起,震得地面都在颤。无数双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那是一种混合着贪婪、野心、和疯狂的火焰。
吴起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
“那从今天起,就给我往死里练!练到你们手里的刀,变成你们的手臂!练到你们看到敌人,第一个念头不是怕,是怎么砍下他的脑袋!”
“因为你们砍下的每一个脑袋,都是你们的爵位,你们的田宅,你们的将来!”
“听明白了吗?!”
“明白!!!”
“大声点!”
“明白——!!!”
吼声震天,连天上的云都被震散了。
吴起收剑,转身,走下点将台。
荆五几人快步跟上。
“将军,”荆五压低声音,难掩激动,“这下,弟兄们的劲头,算是彻底被激起来了。”
“嗯。”吴起点头,“但光有劲头不够。还要有规矩。”
他看向石虎。
“石虎,你带人,去刻碑。把军功爵的章程,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石碑上,立在城门口。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所有人都记住。”
“是!”
“阿丑。”
“在。”
“你带人,去清点田宅。把阴晋、汾阴、皮氏三城所有的无主田、荒地,都清点出来,造册登记。以后,就按军功分。”
“是。”
吴起又看向荆五。
“荆五,你最重要。”
“将军请吩咐!”
“从今天起,你专管‘记功’。”吴起一字一句,“每个伍,设一个记功官。每次战后,清点敌首,核实战功。一个敌首,一个功。谁多记,谁少记,谁冒功,谁瞒功——让我发现,斩立决。”
荆五脸色一肃。
“是!末将必不辱命!”
吴起点点头,没再多说,迈步走向守将府。
他知道,军功爵一旦推行,会有无数问题,无数麻烦。会有人虚报战功,会有人冒领军功,会有人为了军功对同袍下手,会有人不服,会有人捣乱……
但这些都是小事。
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个制度,一个能把所有人的欲望、野心,都拧成一股绳,指向同一个方向的制度。
有了这个制度,他这支军队,就有了魂。
一支只为军功,只为杀戮而生的,虎狼之师。
守将府,书房。
吴起刚坐下,还没喝口水,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将军!”
一个锐士营的老兵冲进来,脸色煞白。
“出事了!”
“什么事?”吴起皱眉。
“汾阴……汾阴出事了!”老兵喘着粗气,“王错的人,把咱们派去推行军功爵的人,扣下了!”
吴起猛地站起身。
“说清楚!”
“咱们按将军的吩咐,今天一早就派人去汾阴、皮氏,宣讲军功爵的章程。”老兵急道,“汾阴那边,守将是王错的老部下,叫李崇。他不但不听,还把咱们的人抓了,说咱们妖言惑众,扰乱军心,要军法处置!”
吴起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知道王错会反扑,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咱们的人,现在在哪?”
“被关在汾阴大牢里。李崇说……说要等王错老将军的手令,再处置。”
等王错的手令?
吴起冷笑。
那是要等王错点头,好名正言顺地杀他的人。
“将军,现在怎么办?”老兵急道,“要不,我带人去抢人?”
“不用。”吴起摇头。
他重新坐下,铺开竹简,拿起笔。
“你先下去休息。这件事,我来处理。”
老兵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吴起脸上那种平静得可怕的神色,最终咽了回去,躬身退出。
吴起提笔,开始写信。
不是给王错,也不是给李崇。
是给魏武侯。
信写得很简单,只有三句话:
“臣奉旨推行军功爵,汾阴守将李崇抗命,扣押天使。臣请旨,严惩不贷,以肃法纪。”
写完,封好,叫来亲兵。
“用最快的马,送到安邑,亲手交给翟大夫。”
“是!”
亲兵接过信,快步离开。
吴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汾阴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李崇……
王错的一条狗。
既然你跳出来,那我就先拿你,开刀。
汾阴,大牢。
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
五个锐士营的老兵被关在一间牢房里。都带着伤,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但没人吭声。都靠墙坐着,眼神凶狠地盯着牢门。
牢门开了。
李崇走进来。他大约四十岁,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穿着一身崭新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环首刀。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怎么样?”他走到牢房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的五个人,“想清楚了吗?是签字画押,承认你们妖言惑众,还是等王老将军的手令下来,把你们当叛逆,就地正法?”
五个人都没说话。
“硬气?”李崇笑了,笑容狰狞,“我喜欢硬气的。来人——”
他身后一个亲兵上前。
“每人二十鞭。打完了,再问。”
“是!”
亲兵打开牢门,走进去,抽出鞭子。
鞭子是特制的,牛皮拧成,浸了盐水。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啪!”
第一鞭抽在一个老兵背上。衣服撕裂,血瞬间涌出来。老兵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没叫。
“啪!”
“啪!”
鞭子声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每一声,都伴随着皮肉撕裂的声音,和压抑的闷哼。
五个人,每人二十鞭。打完,背上已经没一块好肉,血把衣服都浸透了,滴在地上,汇成一滩。
但没人求饶,没人服软。
李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好,很好。”他咬牙,“看来,你们是真不怕死。”
“我们怕死。”一个老兵抬起头,满脸是汗,但眼神亮得吓人,“但我们更怕,死得窝囊。”
“窝囊?”李崇嗤笑,“跟着吴起那个外来户,就不窝囊?”
“至少,”老兵一字一句,“跟着吴将军,我们知道为什么死。跟着你,我们连为什么活都不知道。”
李崇脸色一沉。
“冥顽不灵。”他转身,对亲兵说,“看好他们。等王老将军的手令一到——”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牢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
“将军!将军!不好了!”
一个士卒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
“安邑……安邑来人了!”
李崇一愣。
“谁?”
“宫里的!高公公!带着禁卫,还有……还有君上的旨意!”
李崇脸色大变。
“到哪了?”
“已经到城门口了!说……说要您立刻去接旨!”
李崇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君上的旨意?
这么快?
他猛地转身,看了一眼牢房里那五个血肉模糊的老兵,又看了一眼牢门外,咬了咬牙。
“走!”
他大步冲出牢房,朝城门口赶去。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汾阴城门口。
高太监骑在马上,身后是五十名禁卫,个个披甲执戟,杀气腾腾。再后面,是十几辆马车,车上装满了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李崇赶到时,高太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李将军,”高太监尖着嗓子,“好大的架子啊。让咱家等这么久。”
“末将不敢!”李崇连忙下马,跪地,“末将不知高公驾到,有失远迎,请高公恕罪!”
“起来吧。”高太监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李崇接旨。”
“臣在!”
高太监展开帛书,开始念。
念的是魏武侯的旨意。内容很简单——李崇抗命不遵,扣押天使,着即革职,押送安邑,交廷尉查办。汾阴守将一职,暂由吴起兼领。
李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革职……查办……
“高、高公……”他抬起头,声音发颤,“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末将、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高太监打断他,眼神冰冷,“只是听了王错的话,想给吴将军一个下马威?”
李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崇啊李崇,”高太监摇头,“你也是军中的老人了,怎么就这么糊涂呢?吴将军现在是君上面前的红人,你跟他作对,不是找死吗?”
“我、我是王老将军的人……”李崇咬牙。
“王老将军?”高太监笑了,笑得很冷,“王老将军现在,自身都难保了,还保你?”
李崇浑身一颤。
“带走。”高太监挥手。
两个禁卫上前,架起李崇,拖走。
“高公!高公!我要见王老将军!我要见王老将军——!”
李崇的嘶吼声渐行渐远。
高太监看都没看他,转头对身后的禁卫说:
“去大牢,把人放了。好生照料,送回阴晋。”
“是!”
禁卫领命而去。
高太监这才看向远处,阴晋的方向,眼神复杂。
吴起……
你这刀,出得可真快,真狠啊。
阴晋,守将府。
吴起站在书房里,听着回来报信的老兵,详细说着汾阴发生的事。
听到李崇被革职查办,听到高太监亲自去放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咱们的人,怎么样了?”他问。
“都受了刑,但没大碍。高公公请了大夫,正在诊治。”老兵顿了顿,压低声音,“将军,高公公让末将带句话给您。”
“说。”
“高公公说……”老兵犹豫了一下,“‘将军的手段,咱家领教了。但过刚易折,将军好自为之。’”
吴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是。”
老兵退下。
吴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过刚易折。
他知道。
但他没得选。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要么,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要么,被所有人踩在脚下。
没有第三条路。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剑,缓缓拔出。
剑身映着夕阳的血光,冰冷,锋利。
像他现在的处境。
也像,他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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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军功爵正式推行,吴起在魏国有了自己的根基。但王错的反扑来得又快又狠,朝堂上的暗流愈发汹涌。李崇被拿下,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章,秦军卷土重来,章蟜的复仇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