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蟜两万大军兵临阴晋城下时,是第七天的清晨。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秦军的黑色战旗像一片移动的乌云,从地平线那头缓缓压来。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低沉的闷雷,震得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城头上,吴起按剑而立。
荆五、石虎、阿丑、乐羊站在他身后。再后面,是九千五百名士卒——五千是乐羊带来的援军,四千五是阴晋原本的守军。
每个人都穿着甲,握着兵器,盯着城下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牙齿咬紧的咯咯声。
“将军,”乐羊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两万……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头。”
吴起没回头。
“怕了?”
“不是怕,”乐野说,“是……人太多了。”
“多才好。”吴起说,“人一多,就乱。一乱,就有破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传令下去,所有人,不许露头。弓弩手上墙,但不许放箭。没我的命令,谁动,斩。”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城头上,所有人都蹲了下来,藏在垛口后面。只有吴起还站着,像一根钉在城头的旗杆。
秦军在城外三里处停下。
阵型展开,前后三列。前列是盾兵,中间是枪兵,后列是弓弩手。两翼是骑兵,各两千,像两支黑色的翅膀。
中军,一杆“章”字大旗下,章蟜骑在马上,缓缓出列。
他今天穿了全套铁甲,连脸上都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手里提着一杆丈八长矛,矛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吴起——!”
章蟜的声音像破锣,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开。
“出来受死——!”
城头上,吴起没动。
“吴起!你聋了吗?!”章蟜举起长矛,指向城头,“上次你使诈,这次我看你怎么使!两万大军在此,你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今天也得死!”
还是没回应。
章蟜脸色铁青。他猛地一挥手。
“攻城——!”
“咚!咚!咚!”
战鼓擂响。秦军前阵,盾兵开始前进。一步,两步,步伐整齐,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城墙在颤抖。
“将军,”荆五声音发紧,“进了……三百步了。”
吴起还是没动。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已经能看清最前面盾兵脸上的狰狞,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喘息。
“放箭!”章蟜怒吼。
“嗖嗖嗖——!”
秦军后阵,箭雨腾空,像一片黑云,罩向城头。
“举盾!”乐羊大吼。
城头上竖起木盾。“噗噗噗”,箭矢钉在盾上,像雨打芭蕉。
一轮,两轮,三轮。
秦军盾兵已经冲到城下五十步。
“滚石!擂木!”石虎嘶声大喊。
城头上,滚石、擂木、热油,雨点般砸下去。惨叫声响起,秦军盾阵被砸出几个缺口,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继续往前冲。
三十步。
二十步。
云梯架起来了。
“杀——!”秦军嚎叫着,开始攀城。
城头上,魏军也开始出现伤亡。箭矢、石头、甚至秦军攀上城头,短兵相接。
血,溅在城墙青石上,滚烫。
“将军!”乐羊眼睛红了,“再不反攻,城就要破了!”
吴起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看着城头上那些浑身是血、但依然在拼命的士卒,看着他们眼里那混合着恐惧和决绝的光。
然后,他走到城楼最高处,拔出剑。
剑身映着晨光,也映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海洋。
“差不多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用上了内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传令,开城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将军?”荆五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城门。”吴起重复,“全军,出城迎战。”
“可是……”
“没有可是。”吴起打断他,“再守下去,是等死。出城,是找死。但找死,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乐羊,你带五千人,出东门,攻秦军左翼。”
“石虎,你带三千人,出西门,攻秦军右翼。”
“荆五、阿丑,你们带剩下的一千五百人,跟我出北门,直取章蟜中军。”
“记住,不要恋战。左翼右翼,只是佯攻。拖住他们,给我创造机会。一炷香,我只要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不管成不成,立刻撤回城里。”
四人面面相觑,但看到吴起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都用力点头。
“是!”
“去吧。”
三人转身,快步下城。
吴起重新看向城下。
章蟜还在中军旗下,正指挥着攻城。他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和快意,隔着几百步都能感觉到。
他在享受。
享受这种碾压的快感,享受这种复仇的滋味。
可惜。
吴起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享受得太早了。
“吱呀——”
沉重的城门,突然开了。
正攀城的秦军愣住了,城下的秦军也愣住了。
然后,他们看到,从城门里,冲出来一群人。
不多,一千五百人。领头的是个穿着普通皮甲、脸上沾着血和土的年轻人。他手里提着一柄青铜剑,剑尖滴着血。
吴起。
章蟜的眼睛,瞬间亮了。
“来了!”他嘶声大笑,“吴起!你终于出来了!”
他猛地一挥长矛。
“中军!给我上!活捉吴起者,赏万金,封千户!”
重赏之下,秦军中军像打了鸡血,嚎叫着冲向那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对五千。
像一滴水,滴进沸腾的油锅。
吴起冲在最前面。
他没有骑马,徒步。但速度极快,像一道闪电,在秦军阵中穿梭。剑光每闪一次,就有一颗人头飞起。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身上,但他像没感觉一样,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
章蟜。
章蟜也看到了他。
“找死!”章蟜狞笑,一夹马腹,挺矛直刺。
这一矛,快,狠,准。带着他毕生的武艺,和倾尽三江五湖也洗刷不尽的仇恨。
吴起没躲。
在矛尖临体的瞬间,他脚下一错,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让矛尖贴着肋下划过。冰冷的矛风刮得皮甲“刺啦”一声裂开。
然后,在两人错身的瞬间,吴起的左手抬起,不是格挡,而是精准地抓住了矛杆。
一拧。
“咔嚓。”
精铁打造的矛杆,竟被他硬生生拧弯。
章蟜瞳孔骤缩。他想抽矛,但抽不动。吴起的手像铁钳,死死钳着矛杆。
“撒手!”章蟜怒吼,另一只手抽出腰刀,横斩吴起脖颈。
但吴起比他更快。
在刀锋临体的瞬间,他右手剑动了。
不是刺,不是斩。
是拍。
用剑身侧面,狠狠拍在章蟜胯下战马的马头上。
“砰!”
沉闷的巨响。战马凄厉地嘶鸣,人立而起,把章蟜狠狠甩下马背。
章蟜摔在地上,滚了几圈,还没爬起来,吴起的剑已经抵在了他咽喉。
冰凉的剑尖,刺破皮肤,血渗出来。
“你……”章蟜瞪着眼,不敢相信。
“你输了。”吴起说。
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可能……”章蟜嘶声,“我有两万人……你只有九千五……”
“人多没用。”吴起摇头,“你太急了。急着报仇,急着雪耻。你一急,就只盯着我,忘了看全局。”
他顿了顿,剑尖往前送了半分。
“你的左翼右翼,现在应该已经被我的佯攻缠住了。你的中军,因为都想活捉我领赏,阵型已经散了。你的后军,被溃兵冲乱,正在自相践踏。”
“两万人?”吴起笑了,笑容很冷,“现在,还能听你号令的,有一万吗?”
章蟜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战场。
左翼,乐羊的五千人,正和秦军左翼绞杀在一起。虽然人少,但乐羊用兵沉稳,结阵而战,秦军左翼一时半会冲不破。
右翼,石虎的三千人更狠。他们不结阵,散开打,专挑秦军薄弱处下手,像一群疯狗,咬得秦军右翼阵脚大乱。
中军……中军确实乱了。因为都想抓吴起,阵型散开,前后脱节。魏军那一千五百人,在吴起被“围住”后,不但没溃,反而更疯,像一把尖刀,在秦军阵中来回冲杀。
后军……后军更糟。溃兵从前线逃回来,冲乱了后军的阵型,督战队在杀人,但越杀越乱。
败了。
真的败了。
章蟜浑身发抖,不是怕,是……绝望。
“为什么……”他喃喃,“为什么……”
“因为你忘了一件事。”吴起说。
“什么事?”
“战争,不是比谁人多。”吴起看着他,“是比谁,更不怕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的人,敢死。你的人,敢吗?”
章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吴起不再废话。他手腕一翻,剑尖往前一送——
“噗。”
剑刃刺穿咽喉,从后颈透出。
章蟜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吴起,像要把这个人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然后,他缓缓倒下。
血,从咽喉的伤口涌出来,在地上漫开,滚烫。
秦军,中军,主将,章蟜——
死。
“章将军死了——!”
“将军死了——!”
凄厉的喊声,在战场上传开。
像瘟疫。
秦军的士气,瞬间崩了。
左翼右翼还在苦苦支撑的士卒,听到喊声,回头一看,中军大旗下,那杆“章”字旗,已经倒了。
主将……真的死了。
“逃啊——!”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然后,像雪崩。
秦军,全线溃败。
丢盔弃甲,抱头鼠窜。像一群受惊的绵羊,被魏军九千五百人,追着砍,追着杀。
乐羊、石虎、荆五、阿丑,都杀红了眼。他们带着人,在溃兵中来回冲杀,像虎入羊群。
吴起没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章蟜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捡起章蟜掉在地上的青铜面具。
面具很沉,做工精致,上面刻着狰狞的兽纹。内侧,还残留着章蟜的温度,和血腥味。
吴起把面具,挂在了腰间。
然后,他抬头,看向战场。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赢了。
九千五,对两万。阵斩主将,全线溃敌。
又一场,不可思议的大胜。
但吴起脸上,没有笑容。
只有疲惫。
深深的疲惫。
“将军!”
荆五几人浑身是血地跑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赢了!我们赢了!”
“章蟜死了!秦军溃了!至少……至少杀了八千,俘虏三千!”
“咱们……咱们只折了一千多人……”
吴起点点头。
“清理战场。俘虏关起来,尸体埋了。咱们的人……好好收殓。”
“是!”
几人领命,转身去忙。
吴起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这片修罗场。
风吹过,带来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视野边缘,那几行字,缓缓浮现:
【阴晋决战结束】
【战果统计:击溃秦军两万,阵斩主将章蟜,歼敌八千,俘虏三千】
【己方伤亡:阵亡一千二百余人,重伤三百余人】
【任务完成:抵御章蟜复仇】
【任务奖励:兵道之种(成木,茁壮)→兵道之种(大成)】
【获得新特性:国运显化(初级)——身处己方国土作战时,可小幅调动国运,显化异象,震慑敌军,提升己方士气】
【道果成长度:25%】
字迹闪烁,然后淡去。
吴起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里那股汹涌的热流。它像一条奔腾的大江,在咆哮,在怒吼。那颗“兵道之种”,在江水的滋养下,疯狂生长,抽枝散叶,渐渐有了大树的雏形。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势”的理解,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不只是战场上的“势”,还有国家的“势”,天下的“势”。
国运显化……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似乎有微弱的、金色的光,在流转。
很淡,但确实存在。
这就是……国运?
他抬头,看向阴晋城。
城头上,魏国的黑色战旗,在夕阳下飘扬。
旗帜上,似乎也有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
很微弱,但连绵不绝,像一条无形的河,从大地深处涌出,流进城里,流进每个守城士卒的身体里。
原来如此。
吴起缓缓吐出一口气。
怪不得,历史上那些名将,总能以少胜多,总能创造奇迹。
不只是因为他们会用兵。
还因为,他们身后,站着国运。
站着千千万万,不愿做亡国奴的人。
他握紧拳头。
掌心那点金光,骤然亮了一下,然后隐去。
“还不够。”他低声说。
要改变那99.7%的死亡结局,要逆天改命,现在的他,还不够。
他需要更快。
更强。
需要更多的胜利,需要更大的权力,需要更深的根基。
直到有一天,他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能真正……改变这个时代。
远处,乐羊策马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将军!抓到一个秦军的校尉!他说,章蟜这次来,是奉了秦王密令——不仅要拿下阴晋,还要……还要活捉您,带回咸阳。”
吴起眉头一挑。
“活捉我?”
“是。”乐羊点头,“秦王说,您这样的人才,杀了可惜。若能收服,秦国之幸。”
吴起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
“告诉他,”他说,“想收服我,让秦王自己来。”
乐羊一愣,随即大笑。
“是!末将一定把话带到!”
他转身,策马离开。
吴起重新看向战场。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夜幕降临。
但远处的天边,还有一抹余晖,血红,像不肯熄灭的火焰。
也像,他眼里,那越烧越旺的野火。
深夜,守将府。
吴起坐在案前,看着刚送来的军报。
是翟璜派人送来的。竹简很长,写了足足三卷。
第一卷,是朝堂上的争论。王错联合十几个大臣,弹劾他“擅启边衅”、“耗费国帑”、“伤亡过重”。但魏武侯压下了弹劾,反而下旨,晋他为“大良造”,赐爵“阴晋侯”,食邑五千户,加“镇西大将军”,节制西河、上郡、河东三郡军事。
大良造,是魏国二十等爵的第十六级,已经是高爵中的高爵。阴晋侯,是侯爵,有封地,有实权。镇西大将军,更是实权军职,能节制三郡军事。
这样的封赏,已经不能用“重”来形容了。
是破格。
是把他,真正推到了魏国权力的核心。
第二卷,是翟璜的私信。信里说,王错这次吃了大亏,不会善罢甘休。朝中已经有人开始串联,准备对他不利。翟璜让他小心,尤其是小心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吴起眉头微皱。
第三卷,是军情。秦军败退后,秦王震怒,又调集五万大军,由大将公孙鞅率领,准备再次伐魏。但这次的目标,不是阴晋,是西河。
西河,王错。
吴起放下竹简,闭上眼睛。
果然。
历史,正在按照既定的轨迹,缓缓前行。
公孙鞅伐魏,西河丢失,王错被贬,吴起接手西河,创魏武卒,大破秦军……
但现在,他提前来了。
提前立了功,提前封了侯,提前……站到了王错的对立面。
那历史,还会按照原来的轨迹走吗?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和王错,必有一战。
不只是战场上的,还有朝堂上的,人心里的。
“将军。”
阿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吴起睁开眼。
“进来。”
阿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枚铜管。
“那三个人,又送信来了。”
吴起接过铜管,拆开,抽出里面的丝帛。
丝帛上只有一行字:
“主上问:将军可愿一晤?”
主上。
那个神秘的主上。
终于,要露面了吗?
吴起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在丝帛背面,写了一行字:
“时间,地点。”
他把丝帛卷好,塞回铜管,递给阿丑。
“送回去。”
“是。”
阿丑接过铜管,转身离开。
吴起重新坐下,看着桌上的烛火。
烛火跳跃,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主上……
王错……
公孙鞅……
魏武侯……
一张张脸,在脑海里闪过。
像一盘棋。
而他现在,终于从棋子,变成了棋手。
虽然,还只是刚摸到棋盘。
但,够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吹灭蜡烛。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一点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照在他腰间,那枚青铜面具上。
面具上,章蟜的血,已经干了。
暗红色。
像锈。
也像,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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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阴晋决战,吴起阵斩章蟜,九千五破两万,再创奇迹。封大良造,阴晋侯,镇西大将军,真正步入魏国权力核心。但危机也接踵而至:王错的反扑,秦将公孙鞅的五万大军,神秘“主上”的邀约……真正的乱局,现在才开始。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卷预告:西河风云,魏武卒成!吴起与王错的最终对决,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