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的旨意送到西河时,王错正在校场练兵。
正是深秋,风很冷,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夯实的黄土地面上打旋。三千士卒披着皮甲,握着长戟,在寒风中练习阵列变换。脚步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头巨兽的心跳。
王错站在点将台上,披着厚厚的裘氅,手里握着暖炉。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被寒风吹得通红、但依然挺直腰杆的士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从十几岁的少年,到如今能披甲执锐的战士。他熟悉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脾气,甚至每个人家里有几口人,种了几亩地。
西河,是他的地盘。
是他经营了二十年,用血,用汗,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地盘。
可现在,有人要来抢了。
“将军!”
副将王贲快步跑上点将台,脸色很难看。他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安邑来旨了。”
王错没回头。
“念。”
王贲展开帛书,声音有些发颤:
“诏曰:镇西将军、阴晋侯吴起,于阴晋两破秦军,阵斩章蟜,扬我国威,功莫大焉。特晋为大良造,加封阴晋侯,食邑五千户,授镇西大将军,节制西河、上郡、河东三郡军事……”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点将台上,也砸在王错心里。
大良造。
阴晋侯。
镇西大将军。
节制三郡军事……
每一个头衔,都像一记耳光,抽在王错脸上。
他守了西河二十年,也不过是个“西河守”,秩比三千石。吴起来魏国不到两个月,打了两仗,就爬到了他头上,成了能节制他的“镇西大将军”。
凭什么?
就凭他杀了章蟜?就凭他会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诡计?
王错的手,死死攥着暖炉。青铜炉身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滚烫的炉灰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但他像没感觉一样。
“将军,”王贲低声说,“旨意里还说……让您即日交接西河防务,去安邑述职。西河……暂时由吴起兼管。”
“轰——”
王错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交接防务?
去安邑述职?
这是要夺他的权!是要把他从西河连根拔起!
“吴起……”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他怎么敢……君上怎么会……”
“将军,”王贲压低声音,“朝中有人弹劾您,说您……说您坐视秦军攻阴晋而不救,有通敌之嫌。君上虽然压下了弹劾,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翟璜在朝堂上说了句话。他说,‘西河之重,非能者不能守。王老将军年事已高,恐难当重任。’”
“翟璜……”王错眼睛红了。
他早该想到的。
翟璜举荐吴起,就是要用这个外来户,来制衡他,来夺他的权。
什么秦军犯境,什么阴晋危急,都是借口。
真正的目的,是要把西河,从他手里拿走。
“将军,现在怎么办?”王贲急道,“真要交接吗?咱们在西河经营这么多年,就这么……”
“不交。”王错打断他,声音嘶哑,“交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可是君上的旨意……”
“君上?”王错冷笑,“君上要的是能打胜仗的人。吴起能打胜仗,所以君上用他。但如果……他打不了胜仗了呢?”
王贲一愣。
“将军的意思是……”
“秦军新败,秦王震怒,又调了五万大军,由公孙鞅率领,不日就要伐魏。”王错缓缓道,“这次的目标,是西河。”
“您是说要……”
“不是我。”王错摇头,眼神阴鸷,“是秦军要打西河,我守不住,很正常。但如果……吴起也守不住呢?”
王贲眼睛一亮。
“将军是说,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王错打断他,“我们只是奉命交接,只是……不小心,留下了一些‘隐患’。比如,城防图有误。比如,粮仓的位置,秦军的探子早就知道。比如……守城的士卒里,混进了一些不该有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王贲。
“你明白吗?”
王贲用力点头。
“明白!”
“去吧。”王错摆摆手,“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把柄。”
“是!”
王贲转身,快步离开。
王错一个人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还在训练的士卒,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阴晋的方向。
“吴起……”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西河,是我的。”
“你想抢,就拿命来换。”
同一天,阴晋。
吴起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
秋高气爽,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田野里,农人正在收割最后的庄稼。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的后面,是秦国。
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心慌。
“将军。”
荆五快步走上城楼,脸上带着喜色。
“乐羊从汾阴回来了,带回来三千新兵。都是按照您的要求募的,年轻,有力气,肯拼命。”
“嗯。”吴起点头,“让他加紧训练。三个月,我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是。”
“还有,”吴起转身,“石虎和阿丑呢?”
“石虎在清点粮草。阿丑……”荆五顿了顿,“阿丑说,那三个人又送信来了。约您今晚,在城西三十里的黑风谷见面。”
黑风谷。
吴起记得那个地方。两山夹一谷,谷中有溪,地势险要,是设伏的好地方,也是……杀人的好地方。
“几个人?”他问。
“信上说,主上亲自来,只带两个护卫。”荆五压低声音,“将军,会不会是陷阱?王错现在恨不得您死,万一……”
“万一什么?”吴起打断他,“万一王错和那个‘主上’是一伙的,设局杀我?”
荆五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担忧很明显。
吴起沉默了片刻。
“告诉阿丑,我去。”
“将军!”
“但你不去。”吴起看着荆五,“你带一千人,埋伏在黑风谷外五里。如果看到谷中起火,或者听到三声长哨,就带人冲进去。如果天亮前我还没出来……”
他顿了顿。
“就回阴晋,告诉弟兄们,我死了。然后,带着他们,去投乐羊。乐羊是翟璜的人,能保住你们。”
荆五的眼睛,瞬间红了。
“将军!我不能……”
“这是军令。”吴起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荆五张了张嘴,最终咬牙,重重抱拳。
“是!”
夜,黑风谷。
月很暗,只有几颗星,在云缝里时隐时现。谷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溪水流过石头的“潺潺”声,和风吹过山谷的呜咽声。
吴起一个人,骑马进谷。
他没披甲,只穿着深色的深衣,腰佩长剑。马走得很慢,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谷很深,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点火光。
是一堆篝火。火堆旁,坐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另外两个,站在他身后,都穿着劲装,腰佩短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吴起勒住马,在火堆前十步外停下。
“吴将军,”穿斗篷的人开口,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久仰。”
吴起下马,走到火堆前,在对面坐下。
“主上?”
“是我。”
“约我来,何事?”
“两件事。”主上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恭喜将军高升。大良造,阴晋侯,镇西大将军——将军如今,可是魏国第一红人了。”
“第二件呢?”
“第二,”主上顿了顿,“我想问将军,可愿与我合作?”
“合作什么?”
“天下。”主上说得很平静,但这两个字,在寂静的山谷里,像惊雷。
吴起没说话。
“将军不必惊讶。”主上继续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室衰微,诸侯并起,这乱世,已经持续了五百年。是时候,该有人出来,结束它了。”
“你想结束乱世?”
“不是我。”主上摇头,“是你。”
“我?”
“对。”主上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很亮,很锐利,像鹰,“将军有经天纬地之才,有扭转乾坤之能。阴晋两战,已显名将之姿。但将军甘心吗?甘心一辈子,给魏国当狗?给魏击、翟璜、王错那些人,当刀?”
吴起沉默。
“将军在鲁国,被猜忌,被驱逐。在魏国,现在风光,但能风光多久?王错恨你入骨,朝中无数人眼红你,君上现在用你,是因为你能打胜仗。但如果你打不了胜仗了呢?如果你功高震主了呢?”
主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吴起心上。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个道理,将军应该比我懂。”
“所以呢?”吴起开口,“你要我背叛魏国?”
“不是背叛。”主上摇头,“是合作。我助将军,取魏国而代之。将军助我,平定天下。”
“你凭什么?”
“凭我能给将军,魏国给不了的东西。”主上缓缓道,“钱,粮,兵器,情报,甚至……兵。”
他顿了顿。
“王错在西河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将军想接手西河,不容易。但如果……王错突然死了呢?如果西河的将领,一夜之间,全都换成将军的人呢?”
吴起瞳孔微微一缩。
“你能做到?”
“我能。”主上点头,“但前提是,将军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事成之后,”主上看着他,“将军要立一法。”
“什么法?”
“《法经》。”主上一字一句,“以法治国,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吴起愣住了。
《法经》……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历史上,李悝在魏国变法,著《法经》,奠定魏国霸业基础。后来商鞅携《法经》入秦,助秦孝公变法,为秦统六国打下根基。
可现在,这个神秘的“主上”,竟然也知道《法经》,还要他事成之后,推行此法?
“你是谁?”吴起盯着他。
“我是谁,不重要。”主上摇头,“重要的是,将军想不想,结束这乱世,开创一个真正的、法度严明、天下为公的新时代?”
吴起沉默。
他看着主上,看着那双锐利的眼睛,脑海里无数念头飞快转动。
这个“主上”,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知道《法经》,知道天下大势,甚至可能知道……他的来历。
合作,还是拒绝?
如果合作,他就是真的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背叛魏国,自立为王,甚至……争霸天下。
如果拒绝,他可能会立刻死在这里。就算不死,以后的路,也会难走十倍。
“我需要时间考虑。”吴起缓缓道。
“可以。”主上点头,“三天。三天后,我会派人来,听将军的答复。”
他顿了顿。
“但在这之前,我可以先送将军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王错。”主上说,“他正在西河,给将军挖坑。城防图有误,粮仓位置泄露,守军里混进了秦军细作——这些,都是他留给将军的‘礼物’。”
吴起眼神一冷。
“名单呢?”
“在这里。”主上从怀里掏出一卷丝帛,递给吴起。
吴起接过,展开,借着篝火的光,快速扫了一遍。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西河的将领,有士卒,甚至还有阴晋、汾阴、皮氏三城的一些官吏。
“这些人,”主上说,“都已经收了王错的钱。有的已经和秦军搭上线,有的在等王错的信号。”
“多谢。”吴起收起丝帛。
“不必。”主上站起身,“希望三天后,我能听到将军的好消息。”
他转身,带着两个护卫,走进黑暗里,消失不见。
篝火还在烧,噼啪作响。
吴起一个人坐在火堆前,看着手里的丝帛,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马旁,翻身上马。
“驾。”
马冲出山谷,朝阴晋方向疾驰。
夜风吹在脸上,很冷。
但他的心,更冷。
王错……
你找死。
回到阴晋,已经是后半夜。
守将府里还亮着灯。荆五、石虎、阿丑、乐羊都在,看到吴起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将军,您没事吧?”荆五急道。
“没事。”吴起摇头,把丝帛扔在案上,“看看吧。”
四人凑过来,借着灯光,看完丝帛上的内容,脸色都变了。
“王错这个老匹夫!”石虎咬牙切齿,“他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坑!”
“将军,”乐羊沉声道,“这些名单,如果属实,西河防务,已经千疮百孔。秦军如果真的来攻,咱们……”
“我知道。”吴起打断他。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西河的方向。
“公孙鞅五万大军,不日就要伐魏。目标是西河。王错在这个时候挖坑,是想借秦军的刀,杀我。”
“那咱们怎么办?”荆五问。
“两条路。”吴起转身,看着他们,“第一,按兵不动,等秦军来攻,然后……和王错一起死。”
“第二呢?”
“第二,”吴起顿了顿,一字一句,“抢在王错前面,拿下西河。把坑填了,把细作清了,把城防,握在自己手里。”
四人对视一眼。
“将军是说……”乐羊眼睛一亮。
“对。”吴起点头,“君上让我节制三郡军事,西河,也在其中。王错抗旨不交,是谋逆。我以镇西大将军的名义,接管西河防务,名正言顺。”
“可是王错在西河经营二十年,不会轻易让出来。”石虎皱眉。
“所以,要快。”吴起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他看向乐羊。
“乐羊,你带五千人,明早出发,急行军,去西河。不用进城,在城外扎营。打出我的旗号,就说奉旨接防。”
“是!”
“石虎,你带一千人,去汾阴、皮氏。按名单,抓人。一个不留。”
“是!”
“阿丑,”吴起看向阿丑,“你带一百人,潜入西河城。名单上的人,盯紧了。一旦有异动,立刻控制。必要时……杀。”
“是。”
最后,他看向荆五。
“你跟我,去安邑。”
“安邑?”荆五一愣,“去安邑干什么?”
“见君上。”吴起缓缓道,“王错谋逆,我要请旨,平叛。”
荆五倒吸一口凉气。
平叛……
这是要把王错,往死里整啊。
“将军,”他犹豫道,“王错毕竟是老将,在朝中势力很大。万一君上不信……”
“他会信的。”吴起打断他,“因为王错,真的在谋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就算他不信,翟璜也会让他信。”
荆五明白了。
这是要借翟璜的力,借朝堂的势,把王错彻底扳倒。
“可是将军,”乐羊忍不住道,“如果王错狗急跳墙,真的勾结秦军,怎么办?”
“那就更好了。”吴起笑了,笑容很冷,“通敌叛国,罪加一等。到时候,不用我动手,君上就会要他的命。”
四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看着吴起,看着这个站在灯下、眼神冰冷的年轻人,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认识,可能太浅了。
这根本不是个只懂打仗的将军。
这是个……政客。
是个能打仗,会弄权,敢杀人,也能救人的,枭雄。
“都清楚了吗?”吴起问。
“清楚了!”
“去吧。”
四人领命,转身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吴起一个人。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西河,看着安邑,看着更远处的咸阳,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王错……”
“这次,是你逼我的。”
窗外,天快亮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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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西河密会,暗流再起。吴起与神秘“主上”达成交易,获得王错谋逆的名单。一场针对王错的清洗,即将开始。但王错会坐以待毙吗?秦将公孙鞅的五万大军又在何处?真正的权力游戏,现在才开始。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章,兵临西河,吴起与王错的最终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