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邑的清晨,雾气很重。
吴起骑马入城时,天刚蒙蒙亮。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贩夫在收拾摊位,看到吴起的队伍,都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着。
队伍不长。荆五带着五十名锐士营的老兵,都穿着崭新的皮甲,腰佩长剑,骑在马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虽然只有五十人,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凶悍气,让雾气都似乎淡了几分。
守将府在城东,是魏武侯特意拨给他这个“大良造、阴晋侯、镇西大将军”暂住的府邸。门脸不大,但很精致,青砖灰瓦,门口立着两只石狮,狮子的眼睛是用黑曜石嵌的,在晨雾里幽幽地闪着光。
“将军。”荆五下马,低声道,“咱们到了。”
吴起没下马。他勒住缰绳,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上面是魏武侯亲笔题的三个大字:镇西府。
笔力遒劲,锋芒毕露。
像赏赐,也像……警告。
“留十个人在门口,剩下的,跟我进去。”吴起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
门是开着的。一个穿着灰色深衣、头发花白的老仆躬身等在门口,看到吴起来了,弯腰行礼。
“老奴高福,奉君上之命,在此伺候将军。”
高福。
吴起记得这个名字。是上次去阴晋宣旨的那个高太监的远房侄子,在宫里当差多年,是个人精。
“有劳高公。”吴起点头,迈步进门。
府里很干净,也很空旷。前院种着几棵松柏,叶子还绿着,在雾气里显得格外苍翠。正厅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摆好了案几、蒲团,甚至还有一炉香,正袅袅地冒着青烟。
“将军先休息,巳时三刻,君上在宣政殿召见。”高福跟在身后,声音很轻,“另外,翟大夫刚才派人来传话,说下了朝,请将军过府一叙。”
吴起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进正厅,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荆五带着人,立刻散开,守住了前院、后门、侧廊各个要害位置。
高福很识趣,沏了茶,就退到门外,垂手站着。
吴起端起茶杯,没喝。他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看了很久。
巳时三刻。
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他要面对的,是魏武侯的猜忌,是朝臣的攻讦,是王错旧部的反扑,是……一场没有刀光剑影,但可能比战场更凶险的战争。
“将军。”荆五走进来,压低声音,“咱们在安邑的探子回报,这几天,公叔痤府上很热闹。王错的几个旧部,还有朝中几个一向看咱们不顺眼的大臣,都去过了。”
公叔痤。
吴起记得这个人。魏国老臣,文侯托孤时和翟璜并列,但一直和翟璜不对付。王错生前,和他走得很近。
“说了什么?”
“探子听不全,但大概意思是……要联名弹劾将军。罪名大概有三条:擅杀大臣,拥兵自重,还有……”荆五顿了顿,“还有通敌。”
“通敌?”吴起挑眉。
“说将军和王错一样,和秦国有勾结。不然,怎么解释将军总能提前知道秦军的动向,总能以少胜多?”
吴起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将军,咱们要不要……”荆五做了个手势。
“不用。”吴起摇头,“让他们闹。闹得越大,死得越快。”
他顿了顿,看向荆五。
“乐羊那边,有消息吗?”
“有。”荆五点头,“乐将军说,西河防务已经初步整顿完毕。魏武卒的训练很顺利,新兵已经开始上城值守。秦军那边……公孙鞅又调了五万人,正在频阳集结,但暂时没有动兵的迹象。”
“没有动兵,是在等。”吴起缓缓道,“等安邑的消息。等我被治罪,西河军心涣散,他们再动手。”
“那咱们……”
“等。”吴起放下茶杯,“等朝会,等他们出招。”
巳时三刻,宣政殿。
殿里已经站满了人。文左武右,按品级排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殿门的方向。
魏武侯还没到。
但气氛,已经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吴起走进大殿时,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他穿着大良造的朝服——黑色深衣,腰束玉带,头戴高山冠。没披甲,没佩剑,但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依然让靠近他的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走到武将行列的最前面,在原本属于王错的位置,站定。
这个位置,现在空了。
他站上去,天经地义。
但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尖锐。
“吴将军,”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很温和,但温和里带着刺,“这个位置,可不是随便站的。”
吴起转头。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穿着上卿的朝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是公叔痤。
“公叔大夫。”吴起点头,“那依您之见,我该站哪?”
“该站哪,君上自有安排。”公叔痤微笑,“不过将军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规矩——这朝堂站班,讲究个先后次序。王老将军虽然不在了,但他的位置,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站的。”
“王错叛国伏诛,他的位置,自然由能者居之。”吴起看着他,声音平静,“公叔大夫觉得,我不配?”
“配不配,不是老夫说了算。”公叔痤摇头,“是看将军,有没有这个本事,坐得稳。”
“那就请公叔大夫,拭目以待。”
两人目光相触,像两把刀,在空中无声地碰撞。
殿内,更静了。
就在这时——
“君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立刻躬身,低头。
魏武侯从后殿走出,缓缓走上王座。他今天穿着黑色的王袍,没戴冕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头发,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平身。”
“谢君上!”
众人起身。
魏武侯的目光,在殿中扫过,最后停在吴起身上。
停了很久。
“吴起。”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臣在。”吴走出列,躬身。
“西河之事,你可有话说?”
来了。
吴起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看着魏武侯。
“回君上,西河之事,臣有三奏。”
“说。”
“第一奏,”吴起声音清晰,在大殿里回荡,“王错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臣奉旨平叛,将其诛杀。此乃国法,不容置喙。”
“第二奏,秦将公孙鞅率军五万,已至频阳。西河防务,臣已整顿完毕,可保无虞。但需增拨粮草十万石,箭矢五十万支,以备不测。”
“第三奏,”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臣请彻查朝中,与王错勾结、通敌卖国之辈。此等蛀虫不除,国无宁日。”
三句话,像三块石头,砸进死水。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放肆!”公叔痤第一个站出来,指着吴起,脸色铁青,“吴起!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指责朝中大臣,都是通敌卖国之辈吗?!”
“公叔大夫何必着急?”吴起转头看他,眼神平静,“臣说的是‘彻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公叔大夫若是清白,何必动怒?”
“你——”公叔痤气结。
“君上!”又一个大臣出列,是王错的旧部,叫李兑,“吴起此言,分明是污蔑!是构陷!王老将军一生为国,鞠躬尽瘁,如今尸骨未寒,就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臣请君上,严惩吴起,以正视听!”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下子,站出来七八个大臣,都是王错的旧部,或者和公叔痤走得近的。个个义愤填膺,指着吴起,口诛笔伐。
吴起没说话。
他只是站着,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等他们说完了,骂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李兑将军。”
李兑一愣。
“你是王错的旧部,在西河担任校尉,掌管粮草,对吧?”
“是又如何?”
“王错通敌,私开城门,放秦军入城。此事,你可知情?”
李兑脸色一变。
“我、我不知情!”
“不知情?”吴起从怀里掏出一卷丝帛,展开,“这是从王错府中搜出的密信。上面清楚写着,粮草转运的时间、路线,都是你提供的。信上,还有你的指印。”
“不可能!”李兑嘶声大吼,“那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吴起把丝帛递给旁边的太监,“请君上过目。”
太监接过,快步送到魏武侯面前。
魏武侯展开,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兑。”他缓缓抬头,看着李兑,眼神冰冷,“你还有何话说?”
李兑腿一软,跪倒在地。
“君、君上……臣、臣是被迫的!是王错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从,就杀我全家!臣、臣也是没办法啊!”
“好一个没办法。”魏武侯冷笑,“拖下去,交廷尉查办。”
“君上饶命!君上饶命啊——!”
两个禁卫上前,拖起瘫软的李兑,拉出大殿。
惨叫声渐行渐远。
殿内,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那些大臣,此刻都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说话。
公叔痤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还有谁,”魏武侯缓缓扫视殿中,“觉得吴起是在污蔑,是在构陷?”
没人敢说话。
“吴起。”魏武侯看向吴起。
“臣在。”
“你要的粮草、箭矢,寡人准了。另外,再加拨铠甲一万副,战马三千匹。西河防务,全权由你负责。但有疏失,唯你是问。”
“臣,领旨。”
“至于彻查朝中通敌之辈……”魏武侯顿了顿,看向翟璜,“翟卿,此事由你主理。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翟璜出列,躬身。
“臣,遵旨。”
“退朝。”
魏武侯起身,大步离开。
留下满殿大臣,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吴起站在原地,看着魏武侯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吴将军。”公叔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吴起停下脚步,没回头。
“公叔大夫,还有事?”
“将军好手段。”公叔痤缓缓道,“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将军今日虽然赢了,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多谢公叔大夫提醒。”吴起转身,看着他,眼神平静,“不过有句话,我也想提醒公叔大夫。”
“什么话?”
“多行不义,必自毙。”吴起一字一句,“王错是前车之鉴,公叔大夫,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宣政殿。
公叔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对身边的亲信道。
“告诉频阳那边,可以动了。”
“是。”
镇西府。
吴起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高福就匆匆进来。
“将军,翟大夫来了,在偏厅等您。”
翟璜?
吴起皱眉。朝会刚散,他就来了,这么急?
“请。”
偏厅里,翟璜正坐着喝茶。看到吴起来了,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但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吴将军,今日朝会,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
“大夫过奖了。”吴起在他对面坐下,“不过是自保而已。”
“自保?”翟璜摇头,“你那不是自保,是反击。而且,反击得很漂亮。”
他顿了顿,看着吴起。
“但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得罪了多少人?”
“知道。”吴起点头,“公叔痤,王错旧部,还有朝中那些看我不顺眼的世家子弟。”
“知道你还……”
“不得罪他们,他们就会放过我吗?”吴起打断他,“大夫,我从鲁国来魏国,不是来当缩头乌龟的。我要做事,要练兵,要打仗,就一定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既然迟早要得罪,不如早点得罪,早点解决。”
翟璜沉默。
他看着吴起,看着这个年轻人脸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决绝,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判断,可能又错了。
这不是个只知道打仗的莽夫。
这是个……政客。
是个能打仗,会弄权,敢杀人,也能救人的,枭雄。
“罢了。”翟璜摆摆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老夫今日来,是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大夫请讲。”
“第一,”翟璜压低声音,“君上对你,已经起了猜忌之心。今日朝会上,他虽然支持了你,但那是因为他需要你守西河,需要你对付秦军。一旦西河战事平定,你的下场,恐怕不会比王错好多少。”
吴起没说话。
“第二,”翟璜继续道,“公叔痤已经派人去了频阳,和公孙鞅搭上了线。如果老夫猜得不错,秦军很快就会有动作。而且这次,恐怕不会只是攻城那么简单。”
“他们要里应外合?”
“对。”翟璜点头,“公叔痤在西河军中,还有暗子。一旦秦军攻城,这些人就会在城里制造混乱,甚至……打开城门。”
吴起眼神一冷。
“名单呢?”
“没有名单。”翟璜摇头,“公叔痤很小心,这次用的是单线联系,只有他自己知道是谁。老夫查不到。”
吴起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多谢大夫提醒。”
“你打算怎么办?”
“等。”吴起说。
“等?”
“等他们动。”吴起看向窗外,看向西河的方向,“等他们露出马脚,然后……一网打尽。”
翟璜看着吴起,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吴起。
“吴将军。”
“大夫请说。”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翟璜缓缓道,“很险,很难,可能走到最后,也未必能善终。你……不后悔?”
吴起沉默。
他看着翟璜,看着这个老人眼里的担忧和疲惫,突然想起在鲁国时,季孙肥也问过他类似的话。
后悔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死,或者……走到光明。
“不后悔。”他说。
翟璜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吴起一个人坐在偏厅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丝帛,提笔。
开始写信。
给乐羊,给荆五,给阿丑,给……姬瑶。
他要布一张网。
一张很大,很密,足以把所有人都网进去的网。
深夜,镇西府书房。
烛火跳动,映在吴起脸上,忽明忽暗。
他写完了最后一封信,封好,放在案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尚方宝剑。
缓缓拔出。
剑身上,倒映着他的脸,冰冷,锐利,像一柄出鞘的刀。
“将军。”
阿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阿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枚铜管。
“姬瑶姑娘的回信。”
吴起接过,拆开,抽出丝帛。
上面只有一行字:
“网已布好,静待君入。”
吴起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把丝帛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飘落,像黑色的雪。
“阿丑。”
“在。”
“你亲自去一趟西河,把这封信交给乐羊。”吴起从案上拿起那封给乐羊的信,“告诉他,按计划行事。另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如果看到城里起火,或者听到三声长哨,就立刻关闭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格杀勿论。”
“是。”阿丑接过信,转身离开。
吴起重新坐下,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吹灭蜡烛。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一点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照在他腰间,那枚从章蟜脸上摘下的青铜面具上。
面具上,狰狞的兽纹,在月光下,像活了过来。
张牙舞爪。
像这乱世。
也像,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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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安邑述职,朝堂博弈。吴起以雷霆手段反击,暂时站稳脚跟。但危机四伏:魏武侯猜忌,公叔痤勾结秦军,西河暗流汹涌……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章,西河惊变,血火之夜!吴起如何应对内外夹击?姬瑶的“网”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