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回到西河时,是第五天的傍晚。
天阴沉着,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西河城头。风很大,卷着沙土扑在脸上,打得人睁不开眼。城墙上的魏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只挣扎的黑鸟。
荆五带着一百亲卫,护在吴起左右。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扬起滚滚烟尘。远处,西河的城门紧闭着,城头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但很静,静得诡异。
“不太对劲。”荆五勒住马,压低声音,“城头的人,太多了。这个时辰,应该只有两队值守。”
吴起没说话。他眯着眼,看着城头。
距离还有三里,看不清脸,但能看出那些士卒站得很直,握兵器的手很紧。不是平时的松散,是一种绷紧的、临战的状态。
“阿丑有消息吗?”吴起问。
“没有。”荆五摇头,“按计划,他昨天就该回来了。”
吴起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字。
“停。”
队伍停下。
一百亲卫,齐刷刷勒马,手按在了兵器上。
风还在吹,卷着沙土打在皮甲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城门依旧紧闭,城头上的人影一动不动。
“将军,”荆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要不……我先带几个人,过去看看?”
吴起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夜幕正在降临,远处的城墙轮廓,开始变得模糊。
“等。”他说。
“等什么?”
“等天黑。”
荆五一愣,随即明白了。
天黑,才好办事。
天黑,有些东西,才会露出来。
队伍在原地等待。没人下马,没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打着响鼻,和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
天,一点点黑透了。
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几颗惨淡的星,在云缝里时隐时现。远处的西河城,像一头匍匐在黑暗里的巨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城头上零星的火把。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闷响,从城里传来。
像什么东西炸了。
紧接着,火光,在城西方向亮起。一开始只是一点,然后迅速蔓延,变成一片。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城头上那些惊慌失措的人影。
“粮仓……”荆五脸色一变,“是粮仓的方向!”
吴起眼神一冷。
粮仓。
公叔痤的“礼物”,来了。
“走。”他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一百亲卫,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城门。
距离越来越近。城头上,已经能看清那些士卒慌乱的脸,能听到他们惊恐的喊声。
“粮仓起火了!”
“快救火!”
“城门!守住城门!”
乱。
很乱。
城门楼前,一个校尉模样的人正在大声吆喝,试图组织人手。看到吴起的队伍冲过来,他一愣,随即厉声大喝。
“站住!什么人?!”
吴起没理他,马不停蹄,直冲城门。
“放箭!放箭!”校尉嘶声大吼。
城头上,稀稀拉拉地射下几支箭。但很乱,没有准头,大部分射偏了。
吴起已经冲到城门下,抬头,看着那个校尉,缓缓拔出尚方宝剑。
剑身在火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开门。”
声音不大,但用上了内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校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将、将军……城里有乱,按规矩,不、不能开……”
“我再说一次,”吴起打断他,一字一句,“开门。或者,我劈开。”
校尉看着吴起,看着那双在火光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毫不怀疑,这个人真的会劈开城门。
“开、开门!”他嘶声大吼。
“吱呀——”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吴起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一百亲卫,紧随其后。
城里的景象,比从外面看更糟。
粮仓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街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百姓,哭喊着,奔跑着,像一群没头的苍蝇。救火的水车被撞翻,水淌了一地,混着泥,一片狼藉。
更远处,隐约能听到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不止粮仓。
城里,也乱了。
“将军!”荆五急道,“是内应!他们在制造混乱!”
“知道。”吴起勒住马,看向城西的方向,“乐羊呢?”
“乐将军应该在军营,但粮仓起火,他肯定会带人去救……”
“不用救粮仓。”吴起打断他,“让他带兵,封锁四门。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可是粮草……”
“粮草不重要。”吴起摇头,“重要的是人。是那些放火的人,是那些在城里制造混乱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荆五。
“你带五十人,去粮仓。不是救火,是抓人。看到谁在趁乱抢东西,谁在煽动百姓,谁在……杀人,就抓。敢反抗,就杀。”
“是!”
“剩下的人,跟我来。”
吴起一拨马头,朝着城中心,守将府的方向冲去。
街上很乱,马跑不快。不时有惊慌的百姓冲过来,被亲卫粗暴地拨开。有乱兵在抢劫商铺,看到吴起的队伍,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吴起没追。
他的目标,很明确。
守将府。
如果他是公叔痤,如果要里应外合,如果要打开城门,那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城里大乱,人心惶惶,守将府,一定是内应的首要目标。
因为那里,有兵符,有令箭,有能调动全城兵马的东西。
距离守将府还有两条街,就已经听到了喊杀声。
守将府门前,黑压压地围着一群人。大约三四百,都穿着魏军的制服,但胳膊上缠着白布,正疯狂地冲击着府门。府门紧闭,里面传来零星的抵抗声,但很弱,眼看就要被攻破。
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穿着一身校尉皮甲,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正大声吆喝着。
“快!冲进去!拿到兵符,打开城门,咱们就赢了!”
是公叔痤的人。
吴起眼神一冷,猛地一夹马腹,加速。
“驾!”
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人群。
“什么人?!”黑脸校尉听到马蹄声,猛地回头。
然后,他看到了吴起。
看到了那张在火光下,冰冷得像死神的脸。
“吴、吴起……”他瞳孔骤缩,声音发颤。
“杀。”吴起只说了一个字。
一百亲卫,像一群出闸的猛虎,扑向人群。
刀光,剑影,血光。
惨叫,怒吼,哀嚎。
三百对一百,但一百是亲卫,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锐士。三百是临时拼凑的内应,虽然人多,但心不齐,胆不壮。
像热刀切黄油。
一个冲锋,就被撕开一道口子。
吴起的目标,只有一个人。
黑脸校尉。
黑脸校尉也看到了吴起。他知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咬牙,举起鬼头刀,迎了上来。
“吴起!受死——!”
刀光,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向吴起面门。
吴起没躲。
在刀锋临体的瞬间,他左手一抬,用剑鞘,精准地架住了刀。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黑脸校尉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剧痛,刀差点脱手。他踉跄后退,还没站稳,吴起的剑,已经到了。
不是刺,不是斩。
是拍。
用剑身侧面,狠狠拍在他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黑脸校尉整个人被拍得横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三四个人,摔在地上,满嘴是血,牙齿掉了好几颗。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吴起的剑,已经抵在了他咽喉。
冰冷的剑尖,刺破皮肤,血渗出来。
“谁让你来的?”吴起问。
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像腊月里的冰。
黑脸校尉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说。”吴起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又进了一分。
“是、是公叔大夫……”黑脸校尉终于崩溃了,嘶声道,“他、他说,只要打开城门,放秦军进来,就、就让我当西河守将……”
“还有谁?”
“还、还有李校尉,王司马,赵督邮……一共、一共十七个人,名单……名单在我怀里……”
吴起弯腰,从他怀里掏出一卷丝帛,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七个名字。有军营的,有城防的,甚至还有两个,是守将府的文书。
“很好。”吴起收起丝帛,直起身。
“将、将军,”黑脸校尉看着他,眼神里全是乞求,“饶、饶命……我也是被逼的……”
吴起没说话。
他只是手腕一翻,剑光一闪——
“噗。”
剑尖刺穿咽喉,从后颈透出。
黑脸校尉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吴起,然后缓缓倒下。
血,喷出来,溅了吴起一身。
吴起收剑,看向剩下的那些内应。
“降者不杀。”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街道上,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咣当。”
不知道谁先扔掉了兵器。
然后,像连锁反应。
“咣当”、“咣当”、“咣当”……
兵器掉了一地。
三四百人,全部跪了下来,头埋在地上,瑟瑟发抖。
吴起看都没看他们,转身,走向守将府。
府门,已经被打开了。里面冲出几十个人,是乐羊留在府里的亲兵,个个浑身是血,但眼神凶狠。
看到吴起,他们一愣,随即狂喜。
“将军!您回来了!”
“嗯。”吴起点点头,“乐羊呢?”
“乐将军带人去粮仓了,但半路被伏击,现在被困在城西的巷子里!”
“多少人?”
“不、不清楚,但至少上千!都是公叔痤的人,还有……还有秦军的细作!”
秦军的细作。
果然。
公叔痤不仅勾结了西河的内应,还让秦军的细作混了进来。
“知道了。”吴起转身,对身后的亲卫道,“分五十人,守住这里。清理内应,一个不留。”
“是!”
“剩下的,跟我去城西。”
“将军,”一个亲卫急道,“您亲自去?太危险了!要不我们先去……”
“不用。”吴起打断他,翻身上马,“我要亲自,会会公叔痤的‘礼物’。”
他一夹马腹,朝着城西的方向,冲了过去。
身后,五十名亲卫,紧紧跟上。
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像战鼓。
也像,丧钟。
城西,巷战。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魏军的,有穿着黑衣的,血把黄土染成了暗红色。
乐羊被围在巷子深处,身边只剩不到一百人。都带着伤,背靠背站着,握着兵器,死死地盯着围上来的敌人。
敌人很多,黑压压一片,至少四五百。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短刀、弩箭。不是正规军,是刺客,是细作,是公叔痤养的私兵。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乐羊,”他开口,声音沙哑,“投降吧。公叔大夫说了,只要你肯归顺,西河守将的位置,还是你的。”
“放屁!”乐羊吐出一口血沫,“我乐羊生是魏国的人,死是魏国的鬼!想让我投降,做梦!”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瘦高个一挥手,“放箭!”
“嗖嗖嗖——!”
弩箭如蝗虫般射出。
乐羊身边的人,又倒下了十几个。
“结阵!结阵!”乐羊大吼,但声音已经嘶哑。
阵型,已经散了。人太少,墙太高,弩箭太密。
躲无可躲,退无可退。
“将军,”一个亲兵靠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咱们守不住了……”
乐羊咬牙,看着不断逼近的敌人,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
“轰——!”
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惊雷,炸开。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转头看去。
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皮甲,提着染血长剑,脸上溅着血,但眼神冰冷得像死神的人。
吴起。
他身后,是五十名亲卫,像五十尊杀神,堵住了巷口。
“是吴将军!”乐羊身边的士卒,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吼声。
瘦高个的脸色,瞬间变了。
“吴起……”他盯着吴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凶狠取代,“来得正好!一起杀了!”
他一挥手。
“上!”
四五百黑衣人,调转方向,扑向巷口。
吴起没动。
他只是缓缓举起剑。
剑身上,突然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国运。
“杀。”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冲了出去。
五十名亲卫,紧随其后。
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了黄油。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吴起的剑,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砍、刺。但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咽喉,砍断脖颈,劈开胸膛。
快,准,狠。
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瘦高个看着不断倒下的手下,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如入无人之境的身影,终于怕了。
“撤!撤!”他嘶声大吼,转身就想跑。
但,晚了。
吴起已经看到了他。
在瘦高个转身的瞬间,吴起手腕一抖,手中的剑,脱手飞出。
像一道闪电,划过黑暗的巷子。
“噗!”
剑身贯穿瘦高个的后心,从前胸透出。
瘦高个的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然后,缓缓倒下。
主将一死,剩下的黑衣人,瞬间崩溃了。
“逃啊——!”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然后,像雪崩。
黑衣人丢盔弃甲,抱头鼠窜。但巷子太窄,人太多,挤在一起,自相践踏。
吴起没追。
他只是走到瘦高个的尸体前,弯腰,拔出了自己的剑。
血,顺着剑尖往下淌。
“将军!”乐羊踉跄着走过来,脸上全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您、您怎么来了?”
“来晚了。”吴起看着他身上的伤,皱了皱眉,“还能走吗?”
“能!”乐羊挺直腰板。
“带上还能动的人,去守将府。清理内应,稳定城防。”吴起顿了顿,“另外,派一队人去粮仓,告诉荆五,不用救火了。把火势控制住,别烧到民宅就行。”
“是!”
乐羊领命,带着残兵,快步离开。
吴起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巷子里流淌的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卫说。
“清理战场。死的,埋了。活的,审。审不出来,就杀。”
“是!”
亲卫们开始忙碌。
吴起一个人,走出巷子。
外面,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
远处的粮仓,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只剩下浓烟,还在滚滚地冒。
城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
内应,清理得差不多了。
但,这只是开始。
公叔痤的“礼物”,不止这些。
秦军,还没来。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频阳的方向。
那里,有五万秦军,正在集结。
公孙鞅,也在等。
等西河内乱,等城门大开,等一个,一举破城的机会。
“快了。”吴起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说。
“你的‘网’,该收了。”
他转身,走向守将府。
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像一杆,刚刚染血,但依然挺立的大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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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西河惊变,血火之夜。吴起连夜平叛,斩杀内应,暂时稳住局势。但公叔痤的暗子未尽,秦军五万大军压境,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姬瑶的“网”何时收?吴起如何应对内外夹击?真正的决战,一触即发。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章,秦军压境,西河决战!吴起与公孙鞅的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