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是第七天清晨到的。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地平线那头,先是一道黑线,然后像潮水一样漫过来,越来越宽,越来越厚。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低沉的闷雷,震得大地都在颤。
五万人。
黑压压一片,像一块移动的乌云,缓缓压向西河城。旌旗如林,戈戟如霜,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中军一杆“公孙”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头张牙舞爪的黑龙。
公孙鞅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今天没穿甲,只着一身黑色深衣,外罩玄色大氅,头发用玉簪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种平静下,藏着怎样的杀机。
副将杜回策马跟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将军,探子回报,西河城里昨夜大乱,粮仓被烧,守军自相残杀。现在城门紧闭,城头上人影稀疏,看样子是伤筋动骨了。”
“自相残杀?”公孙鞅挑眉,“是吴起在清理门户吧。”
杜回一愣。
“将军的意思是……”
“公叔痤那点手段,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吴起。”公孙鞅淡淡道,“放火烧粮,制造混乱,里应外合——这种招数,太老了。吴起既然敢回西河,就说明他早有准备。”
“那咱们……”
“攻城。”公孙鞅缓缓吐出两个字。
杜回眼睛一亮。
“将军要强攻?”
“不。”公孙鞅摇头,“先试试深浅。”
他顿了顿,看向西河城。
城墙很高,很厚,历经百年风雨,墙面上满是刀劈斧凿的痕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墙头上,黑色魏字旗在风中飘扬,旗下隐约能看见士卒的身影,但不多,稀稀拉拉的。
静。
太静了。
静得反常。
“传令。”公孙鞅开口,“前军一万,攻城。不要急,不要乱,一步步推。中军两万,压阵。后军两万,分兵左右,防备魏军出城突袭。”
“是!”
命令层层传下。秦军阵型开始变换,前军一万步卒,推着云梯、冲车,像一道黑色的铁流,缓缓涌向城墙。
脚步整齐,甲胄铿锵。
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城头上。
吴起按剑而立。
荆五、乐羊、石虎、阿丑站在他身后。再后面,是五千魏军——是昨夜平叛后,还能站着打仗的,所有的兵。
每个人都穿着甲,握着兵器,盯着城下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牙齿咬紧的咯咯声。
“将军,”乐羊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万……只是前锋。”
“嗯。”吴起没回头。
“公孙鞅在试探。”乐羊继续道,“他想看看,咱们到底伤得多重。”
“那就让他看。”吴起说。
“可咱们只有五千人……”乐羊声音发紧,“一万前锋,后面还有四万。万一……”
“没有万一。”吴起打断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传令下去,所有人,不许露头。弓弩手上墙,但不许放箭。滚石擂木准备好,但不许砸。没我的命令,谁动,斩。”
“是。”
命令传下去。城头上,所有人都蹲了下来,藏在垛口后面。只有吴起还站着,像一根钉在城头的旗杆。
秦军,越来越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
已经能看清最前面盾兵脸上的狰狞,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喘息。
“放箭!”
秦军后阵,传来一声暴喝。
“嗖嗖嗖——!”
箭雨腾空,像一片黑云,罩向城头。
“举盾!”乐羊大吼。
城头上竖起木盾。“噗噗噗”,箭矢钉在盾上,像雨打芭蕉。
一轮,两轮,三轮。
秦军盾兵已经冲到城下五十步。
云梯,架起来了。
“杀——!”秦军嚎叫着,开始攀城。
城头上,依旧静悄悄的。
没人反击,没人扔石头,没人倒热油。
像一座空城。
攀城的秦军愣了愣,但随即更加疯狂——城里果然空了!没人守了!
“上!快上!”一个秦军校尉嘶声大吼,第一个爬上云梯。
他的手,已经够到了垛口。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吴起的眼睛。
“你……”秦军校尉一愣。
吴起没说话。他只是抬手,用剑鞘,轻轻一点。
点在秦军校尉的眉心。
“砰。”
很轻的一声闷响。
秦军校尉眼睛猛地瞪大,然后整个人像被攻城锤砸中,倒飞出去,砸倒了身后三四个人,一起摔下云梯,砸在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死了。
一击毙命。
城下的秦军,瞬间安静了一瞬。
“放。”吴起开口。
声音不大,但用上了内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轰——!”
城头上,突然竖起无数面黑色旗帜。不是魏字旗,是吴字旗。旗帜下,露出密密麻麻的人头,不是五千,至少……两万!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弓,张着弩,箭尖闪着寒光,对准城下。
“中计了!”秦军前锋将领脸色大变,“撤!快撤——!”
但,来不及了。
“放箭!”吴起的声音,像惊雷炸开。
“嗖嗖嗖——!”
箭雨,比秦军刚才射出的,密十倍,狠十倍。
像一场钢铁的暴风雨,倾泻而下。
秦军盾兵举起的盾,像纸糊的一样,被射穿。云梯上的士卒,像下饺子一样,惨叫着摔下去。城下的阵型,瞬间被射得千疮百孔。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秦军前锋,溃了。
像一群受惊的羊,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追!”乐羊眼睛红了,拔剑就要下城。
“停。”吴起抬手。
乐羊一愣。
“将军,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穷寇莫追。”吴起摇头,看向城外,“公孙鞅的中军,还没动。”
乐羊转头看去。
秦军中军,那两万人,果然还站在原地,阵型整齐,纹丝不动。像一块黑色的礁石,任凭溃兵从身边涌过,岿然不动。
“他在等。”吴起缓缓道,“等我们出城。”
“那我们……”
“守。”吴起说,“守到天黑。”
秦军中军。
公孙鞅骑在马上,看着溃退下来的前锋,脸上没什么表情。
“将军,”杜回脸色很难看,“前锋……折了三千。”
“嗯。”公孙鞅点头。
“吴起果然有准备。”杜回咬牙,“城头上至少有两万人,咱们的情报有误。”
“不是情报有误。”公孙鞅淡淡道,“是吴起,比我们想的,更聪明。”
他顿了顿,看向西河城。
城头上,那些突然竖起的吴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那个穿着深色皮甲的身影,依旧站在城楼最高处,像一杆插在那里的旗。
“虚张声势。”公孙鞅缓缓道。
“将军的意思是……”
“城里,没那么多兵。”公孙鞅说,“昨夜内乱,他再能清理,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变出两万人。那些旗,那些人,多半是疑兵。”
“那咱们……”
“继续攻。”公孙鞅缓缓吐出一个字,“车轮战。前军溃了,中军上。中军溃了,后军上。我倒要看看,他这五千人,能撑多久。”
“是!”
命令传下。秦军中军,开始前进。
两万人,像一股黑色的铁流,缓缓压向城墙。
更稳,更慢,也更凶。
城头上。
吴起看着缓缓压来的秦军中军,眼神渐冷。
“乐羊。”
“在!”
“你带两千人,守东门。”
“是!”
“石虎。”
“在!”
“你带两千人,守西门。”
“是!”
“荆五、阿丑。”
“在!”
“你们带剩下的一千人,跟我守北门。记住,不要硬拼,拖。拖到天黑,就是咱们赢。”
“是!”
四人领命,各自带人,奔赴防区。
吴起重新看向城外。
秦军中军,已经进入二百步。
“放箭。”他下令。
箭雨再起。
但这一次,秦军有了防备。盾阵更密,更厚。箭矢射在盾上,大多被弹开。只有零星的惨叫声响起,但很快被淹没在整齐的脚步声里。
一百步。
云梯,再次架起。
“滚石!擂木!”乐羊在东门嘶声大吼。
石头、木头,雨点般砸下去。秦军惨叫着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继续攀城。
“杀——!”
短兵相接。
城头上,魏军和秦军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吴起站在北门城楼,没动。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不断倒下的士卒,看着那些溅在城墙青石上的血,看着远处秦军后阵,那杆“公孙”大纛。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人。
天色,渐渐暗了。
战斗,已经持续了三个时辰。
城头上,尸体堆积如山。有秦军的,有魏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顺着城墙往下淌,在墙根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沼。
魏军,已经折了一千多人。
秦军,折得更多,至少三千。
但秦军,还有四万。
而魏军,只剩不到四千。
“将军,”荆五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声音嘶哑,“东门快守不住了!乐将军那边,人太少了,秦军已经三次攀上城头,都被打下去,但……但第四次,恐怕……”
吴起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西斜。
天边,一片血红。
像血。
也像,即将到来的,真正的杀戮。
“差不多了。”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身,对阿丑说。
“发信号。”
“是!”
阿丑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拉响。
“咻——!”
尖锐的啸声,划破血色长空。
秦军后阵。
公孙鞅听到响箭声,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声音?”
“好像是……信号?”杜回不确定道。
“信号?”公孙鞅脸色一变,“不好!中计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左右两翼。
左右两翼,各有一万秦军,防备魏军出城突袭。此刻,依旧阵型整齐,没有异动。
但,远处,地平线那头……
突然,扬起了烟尘。
不是一点,是一片。
像沙暴,从左右两侧,同时袭来。
“那是什么?”杜回瞪大了眼。
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快。然后,他们看到了。
左边,是一支骑兵。大约三千,都穿着黑色皮甲,打着黑色旗帜,旗上绣着一只白色的玄鸟。不是魏军,也不是秦军。
右边,也是一支骑兵。同样三千,同样装束,同样旗帜。
两支骑兵,像两把黑色的刀子,从左右两侧,狠狠地插向秦军后阵。
“玄鸟旗……”公孙鞅瞳孔骤缩,“是周室!是姬瑶的人!”
姬瑶。
周室王女。
她果然,插手了。
“结阵!结阵!”公孙鞅嘶声大吼。
但,来不及了。
骑兵的速度太快,太猛。秦军后阵,大部分是步兵,而且为了攻城,阵型拉得很开,根本来不及结阵。
“轰——!”
骑兵,撞进了秦军后阵。
像两把烧红的刀子,插进了黄油。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将军!后阵乱了!”杜回急道。
公孙鞅脸色铁青。
他看着那两支在秦军阵中来回冲杀的骑兵,看着那些不断倒下的士卒,看着远处西河城头,那个依旧挺立的身影,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吴起……
姬瑶……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昨夜内乱,是诱饵。今日守城,是拖延。真正的杀招,是这两支骑兵,是姬瑶的人。
“撤。”公孙鞅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将军?”
“撤!”公孙鞅吼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是!”
命令传下。秦军,开始后撤。
但,撤不了了。
因为西河城门,突然开了。
吴起一马当先,带着剩下的四千魏军,冲了出来。
像一头出闸的猛虎,扑向正在溃退的秦军。
前后夹击。
秦军,彻底乱了。
像两片磨盘,把秦军这五万人,夹在中间,一点点,磨成肉泥。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在血色夕阳下回荡,像地狱的奏鸣曲。
公孙鞅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下,杀出一条血路,狼狈逃窜。
头也不回。
天黑时,战斗结束了。
西河城外,尸横遍野。
秦军五万,逃出去的不到两万。主将公孙鞅身受重伤,被亲兵拼死救出,不知所踪。
魏军,也伤亡惨重。
五千守军,只剩不到两千。乐羊重伤,石虎断了一臂,荆五浑身是血,但还站着。阿丑轻伤,但眼神依旧凶狠。
吴起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远处那两支正在收队的黑色骑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纱的女子,骑在马上,缓缓走来。
是姬瑶。
她走到吴起面前,勒住马,摘下黑纱。
露出一张清秀,但很冷的脸。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很亮,很锐利,像鹰,但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吴将军,”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幸不辱命。”
吴起看着她,看了三息,然后缓缓点头。
“多谢。”
“不必。”姬瑶摇头,“各取所需而已。”
她顿了顿,看向吴起。
“网,收了。但鱼,还没死。”
“公孙鞅?”
“对。”姬瑶点头,“他逃了,但伤得很重,没有一年半载,恢复不了。秦军经此一败,三年之内,无力再犯西河。”
“三年……”吴起咀嚼着这两个字。
三年,够他做很多事了。
练兵,屯粮,积草,整顿内政,甚至……布局天下。
“接下来,”姬瑶看着他,“将军打算怎么做?”
吴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回安邑,述职。”
“述职?”姬瑶挑眉,“将军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此时回安邑,不怕……鸟尽弓藏?”
“怕。”吴起点头,“但必须回。”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君上,让朝中那些大臣,让天下人看看——”吴起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吴起,不是他们能随便拿捏的棋子。我是执棋的人。”
姬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好。”
她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姬姑娘。”吴起叫住她。
姬瑶回头。
“你的‘网’,只收了公孙鞅这一条鱼吗?”
姬瑶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不。”
“还有谁?”
“公叔痤。”姬瑶缓缓吐出三个字。
吴起瞳孔一缩。
“他……”
“他活不过今晚。”姬瑶说得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冰冷的杀意,“通敌叛国,里应外合,证据确凿。君上,容不下他了。”
吴起沉默。
他看着姬瑶,看着这个看似柔弱,但手段狠辣的女子,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她的判断,可能还不够。
这不是个普通的理想主义者。
这是个……能杀人的理想主义者。
“保重。”姬瑶不再多说,一夹马腹,带着那两支黑色骑兵,消失在夜幕里。
吴起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西河城。
城头上,火把已经点起来了。
火光跳跃,照亮了城墙,也照亮了城下这片尸山血海。
赢了。
但赢得很惨。
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
但,值得。
因为从今天起,西河,稳了。
魏国西境,稳了。
他,也稳了。
“将军。”荆五走过来,声音嘶哑,“俘虏……怎么处理?”
吴起转头,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秦军俘虏。
大约三千人。
“愿意投降的,留下,编入魏武卒。不愿意的……”他顿了顿,“杀了。”
“是。”
荆五转身去办。
吴起重新看向远方。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
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惨淡的星,在云缝里闪烁。
像狼的眼睛。
也像,这乱世里,无数双盯着他的,或敌或友的眼睛。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剑。
剑身上,还滴着血。
暗红色。
像锈。
也像,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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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西河决战,吴起联手姬瑶,大败秦军五万,阵斩公孙鞅(重伤逃逸),彻底稳固西河。公叔痤将死,朝堂格局将变。吴起即将回安邑述职,真正的权力博弈,才刚刚开始。姬瑶的“网”收了,但她的真实目的,还隐藏在迷雾中。真正的乱世棋局,现在才算真正进入中盘。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卷预告:安邑风云,权力之巅!吴起如何应对朝堂暗箭,巩固权位?姬瑶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将逐步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