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回安邑的消息,是第八天晌午传开的。
传得很急,也传得很广。像一颗石头丢到平静的水潭,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得整个安邑城,人心惶惶。
朝堂上,有人喜,有人忧,有人怕。
喜的是翟璜。他站在府邸的书房里,看着窗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低声对老仆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这盘棋,就还能下。”
忧的是公叔痤。他坐在正厅的胡床上,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面前跪着几个心腹,个个脸色惨白。
“回来了……”公叔痤喃喃,声音嘶哑,“他居然……真敢回来。”
“大夫,”一个心腹颤声道,“吴起在西河大败秦军,阵斩公孙鞅……如今携大胜之威回朝,君上必定重赏。咱们……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公叔痤冷笑,猛地将玉佩砸在地上。
“啪!”
玉佩碎裂,玉屑四溅。
“凉拌!”他站起身,眼睛通红,“他吴起有功,我就没功?我公叔痤侍奉先君、君上两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想动我?没那么容易!”
“可是……”心腹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姬瑶那边……”心腹压低声音,“探子回报,昨夜……公叔大夫在城西的别院,走水了。火很大,烧死了……七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大夫养了十年的账房先生。”
公叔痤脸色瞬间惨白。
账房先生……
那个知道他所有秘密,所有账目,所有……和秦军、和王错、和朝中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一清二楚的账房先生。
死了。
被烧死了。
是意外?
还是……灭口?
“姬瑶……”公叔痤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浑身发抖,“你这个……贱人!”
“大夫,”另一个心腹急道,“姬瑶是周室王女,手眼通天。她既然动手了,恐怕……恐怕不会只烧一个别院。咱们得早做打算啊!”
“打算?”公叔痤惨笑,“怎么打算?逃?逃去哪?秦国?赵国?楚国?吴起和姬瑶,会让我逃吗?”
他缓缓坐回胡床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罢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等吧。”
“等吴起来了,等君上召见了,等……该来的,都来吧。”
怕的,是安邑的百姓。
他们聚在街头巷尾,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敬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听说了吗?吴将军回来了!带着西河大胜的消息!”
“何止大胜!是完胜!五万秦军,被杀得丢盔弃甲!公孙鞅都差点被宰了!”
“这么厉害?那……那王老将军岂不是……”
“嘘!小声点!王错那是通敌叛国,死有余辜!吴将军这是替天行道!”
“可……可吴将军杀人也太狠了。王错死了,李兑死了,听说昨夜公叔大夫的别院也起火了,死了好几个人……这安邑,怕是要变天啊。”
“变天就变天!总比被秦军打进来强!吴将军能打,咱们魏国才有太平日子过!”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但有一点是共识——
吴起回来了。
带着血,带着火,带着一场足以震动整个魏国,甚至整个天下的大胜,回来了。
而安邑,这座百年都城,即将因为他的归来,掀起一场新的、看不见硝烟的风暴。
吴起进城时,是傍晚。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他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荆五和五十名亲卫。都穿着干净的皮甲,腰佩长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凶悍气,让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后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街道很静。
只有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嘚嘚”声,和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
吴起没看两边的人群,也没看那些或敬畏、或恐惧、或好奇的目光。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看着宫门前那两列披甲执戟的禁卫,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沉重的宫门。
像一头沉默的猛虎,缓缓走向自己的猎场。
“将军,”荆五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气氛不太对。”
“嗯。”吴起点头。
“太静了。”荆五说,“静得……让人心慌。”
“暴风雨前,都这样。”吴起淡淡道。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记住,进去之后,多看,多听,少说。君上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不说。朝臣挑衅,忍。忍不住,也要忍。”
“是。”荆五点头,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感觉得到,将军虽然表面平静,但握缰绳的手,很紧。
像绷紧的弓弦。
队伍走到宫门前,停下。
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迎上来,是高福。他脸上堆着笑,但笑容很假,像糊在脸上的一层纸。
“吴将军,”他躬身行礼,“君上在宣政殿等您。请随咱家来。”
吴起下马,对荆五使了个眼色。
荆五会意,带着亲卫,留在宫门外。
吴起一个人,跟着高福,走进宫门。
宫道很长,铺着光滑的黑石,两侧是高大的宫墙,墙上插着火把,火光跳跃,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诡异。
“将军,”高福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朝会上,公叔痤联合了十几个大臣,准备弹劾您。罪名……不小。”
“什么罪名?”
“三条。”高福竖起三根手指,“一,擅杀大臣,目无法纪。二,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三……通敌叛国。”
吴起脚步顿了顿。
“通敌叛国?”
“对。”高福点头,“说您和秦国有勾结,不然怎么解释西河大捷?说您和姬瑶有来往,不然怎么解释那两支突然出现的骑兵?”
吴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君上信吗?”
“君上信不信,不重要。”高福摇头,“重要的是,朝中有人信,而且人不少。公叔痤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若铁了心要扳倒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吴起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走到宣政殿前。
殿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能看见里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能听见里面低低的议论声,像一群苍蝇,在嗡嗡作响。
“将军,”高福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心。”
吴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进大殿。
瞬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他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他穿着大良造的朝服,黑色深衣,腰束玉带,头戴高山冠。没披甲,没佩剑,但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依然让靠近他的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走到殿中,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跪下,叩首。
“臣,吴起,拜见君上。”
声音平静,清晰,在大殿里回荡。
殿上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王座上,才传来一个声音。
很疲惫,很沙哑。
“平身。”
“谢君上。”
吴起起身,抬头,看向王座。
魏武侯坐在那里,穿着黑色的王袍,没戴冕冠,脸色很白,眼神很暗,眼圈发黑,像很久没睡好。他看着吴起,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西河的事,寡人都知道了。”
“是。”
“你做得很好。”魏武侯缓缓道,“以少胜多,以弱胜强,阵斩公孙鞅,大破秦军五万。此等战功,百年未有。”
“谢君上。”
“但,”魏武侯话锋一转,声音转冷,“朝中有人弹劾你,说你有三罪。擅杀大臣,拥兵自重,通敌叛国。你,有何话说?”
来了。
吴起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回君上,臣有三辩。”
“说。”
“第一,王错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臣奉旨平叛,将其诛杀,乃是国法,何来擅杀?”
“第二,臣奉命镇守西河,整顿防务,招募新军,乃是职责所在,何来自重?”
“第三,”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臣与秦军血战数场,杀敌数万,秦将章蟜、公孙鞅皆败于臣手。若这便是通敌,那天下何人为忠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大殿的青石板上,铿锵作响。
殿内,一片死寂。
许多大臣低下头,不敢对视。
公叔痤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吴起!”他猛地出列,指着吴起,厉声道,“你休要狡辩!王错是否通敌,尚无定论!你未经审判,擅自诛杀国家大臣,便是目无法纪!你与那来历不明的姬瑶勾结,引其骑兵入境,便是通敌叛国!”
“公叔大夫,”吴起转头,看着他,眼神平静,“你说王错是否通敌,尚无定论?”
“是!”
“那这个呢?”吴起从怀里掏出一卷丝帛,展开,“这是从王错府中搜出的,与秦将公孙鞅的往来密信。上面清楚写着,如何里应外合,如何打开城门,如何……将西河,献给秦国。”
他顿了顿,看着公叔痤瞬间惨白的脸。
“这封信的落款,除了王错,还有一个指印。经廷尉查验,这个指印,是公叔大夫您的家臣,赵肆的。赵肆,现在就在廷尉大牢里。他说,是奉了公叔大夫您的命,去给王错送信的。”
“轰——!”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公叔痤也通敌?!”
“不可能!公叔大夫两朝老臣,怎么会……”
“肃静!”魏武侯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魏武侯盯着公叔痤,眼神冰冷。
“公叔痤,你有何话说?”
公叔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君、君上……”他嘴唇哆嗦,“臣、臣冤枉!这是构陷!是吴起构陷臣!”
“构陷?”吴起冷笑,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这是从公叔大夫别院废墟中,搜出的账册。上面清楚记载着,公叔大夫近十年来,收受秦国贿赂,共计黄金三万镒,良马千匹,美女百人。而这些贿赂,换来的,是我魏国的军情,是我西河的城防图,是我数万将士的性命!”
他把竹简扔到公叔痤面前。
“公叔大夫,你要不要看看,这上面,有没有你的印鉴?”
公叔痤看着那卷竹简,像看见鬼一样,猛地往后缩,然后突然暴起,扑向吴起。
“吴起!我杀了你——!”
但,他还没碰到吴起,就被两旁的禁卫按住了。
“拖下去。”魏武侯缓缓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交廷尉,严加审问。若属实……夷三族。”
“君上饶命!君上饶命啊——!”公叔痤嘶声惨嚎,被禁卫拖出大殿。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大臣,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魏武侯靠在王座上,闭着眼睛,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痛心。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吴起。
“吴起。”
“臣在。”
“你……”魏武侯顿了顿,“有功。大功。”
“谢君上。”
“但,”魏武侯话锋一转,“功是功,过是过。你擅杀王错,虽事出有因,但终究是坏了规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即日起,免去你镇西大将军之职,保留大良造爵位,阴晋侯封号。西河防务,交由乐羊暂代。你……留在安邑,闭门思过。没有寡人的旨意,不得出府,不得见外客。”
闭门思过。
软禁。
吴起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缓缓跪下,叩首。
“臣,领旨。”
走出宣政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很暗,星很稀。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吴起一个人,走在空荡的宫道上。身后,是高福,和两个禁卫——名义上是护送,实际上是监视。
脚步很稳,但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闭门思过……
软禁……
君上,终究还是猜忌了。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
自古以来,莫不如是。
“将军。”高福快走几步,跟上来,压低声音,“君上也是不得已。朝中压力太大,公叔痤虽然倒了,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君上若不处置您,难以服众。”
“我知道。”吴起点头。
“您……”高福犹豫了一下,“您别怪君上。君上他心里,是信您的。否则,也不会只是闭门思过。”
吴起沉默。
信?
或许吧。
但帝王的信,太薄,太脆。
经不起风吹,经不起雨打,更经不起……有心人的挑拨。
“高公,”他缓缓开口,“替我转告君上一句话。”
“将军请说。”
“就说,”吴起顿了顿,一字一句,“臣,愿做魏国的刀。但刀,要有鞘。无鞘之刀,伤人,亦伤己。”
高福一愣,随即缓缓点头。
“咱家……一定带到。”
吴起不再多说,迈步,走出宫门。
宫门外,荆五带着亲卫,还在等着。看到吴起出来,都松了口气,迎上来。
“将军!”
“回府。”吴起只说了两个字,翻身上马。
队伍,沉默地驶向镇西府。
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更夫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回到镇西府,大门关上。
吴起走进书房,坐在案前,看着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铺开丝帛,提笔。
开始写信。
给乐羊,给荆五,给阿丑,给……姬瑶。
他要布一张新的网。
一张更大,更密,足以把整个安邑,甚至整个魏国,都网进去的网。
深夜,镇西府书房。
烛火跳动,映在吴起脸上,忽明忽暗。
他写完了最后一封信,封好,放在案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安邑的夜。
很静,很黑。
像一头卧在黑暗里的巨兽,正睁着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盯着这座府邸,盯着他这个人。
“将军。”
阿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吴起没回头。
“进来。”
阿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枚铜管。
“姬瑶姑娘的回信。”
吴起接过,拆开,抽出丝帛。
上面只有一行字:
“鞘已备好,静候刀归。”
吴起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把丝帛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飘落,像黑色的雪。
“阿丑。”
“在。”
“你亲自去一趟西河,把这封信交给乐羊。”吴起从案上拿起那封给乐羊的信,“告诉他,按计划行事。另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告诉荆五,从明天起,府里所有人,不得外出。吃穿用度,由你亲自采买。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靠近府邸,格杀勿论。”
“是。”阿丑接过信,转身离开。
吴起重新坐下,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吹灭蜡烛。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一点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照在他腰间,那枚从章蟜脸上摘下的青铜面具上。
面具上,狰狞的兽纹,在月光下,像活了过来。
张牙舞爪。
像这朝堂。
也像,即将到来的,新一轮的暗流与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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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安邑述职,暗流涌动。吴起以铁证扳倒公叔痤,但自身也被魏武侯猜忌,遭软禁于府中。表面是闭门思过,实则为新一轮政治风暴的中心。姬瑶的“鞘”已备好,吴起将如何破局?西河乐羊又将如何行动?真正的权力博弈,在暗处才刚刚开始。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章,府中定计,暗流汹涌!吴起如何在软禁中布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