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车开了整整四十分钟
顾之怀没再说话,林墨也没问。窗外从拆迁小区变成城乡结合部,又从城乡结合部变成大片大片的荒地,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黄褐色的野草和偶尔冒出来的电线杆
天色从灰白变成浅金,太阳刚爬上来就被云层裹住
林墨低头看手里的刀
孙国栋的血已经结成硬壳,在刀柄的防滑纹路里塞成一条一条的暗红色细线,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抠不掉。血干了之后反而渗进了橡胶里,像是长在上面了
他把刀翻过来,刀身映出他的脸
脸色很差,颧骨下面凹进去两块,眼白里有几根红血丝,嘴唇干得起皮。他舔了一下嘴唇,舔到一股铁锈味
唐漓最后那个画面还钉在他脑子里——她站在地下三层的应急灯下,整个人从里面烧起来,皮肤底下的光一层一层往外涌,像有人在她骨头里点了一盏灯,然后慢慢调亮了火焰。她在笑,嘴角往上翘,嘴唇的干裂口子被牵开,血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她没擦
她说,小林,我帮你找一个东西
然后应急灯灭了,金色火焰从地底往上冲,整栋废弃商场的窗户一层一层亮起来
她现在死了
林墨知道她死了,就像当年他知道他妈会死一样——不是推理,不是猜测,是那个感觉。胃里那块冰在应急灯灭掉的瞬间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然后松开
“到了”
顾之怀把车停在一栋烂尾楼前面
说是烂尾楼有点客气了——就是一栋只盖了三层的水泥框架,钢筋从天花板伸出来,锈得发黑,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风吹过来的时候整面墙都在沙沙响
林墨下了车,踩到一堆碎砖,咯吱一声
“这是什么地方”
“安全屋之一,”顾之怀从后备箱拎出一个黑色旅行袋,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管理局没备案的。以前你爸用过”
他领着林墨从烂尾楼侧面的一个豁口钻进去,里面没有灯,但天已经亮了,光从水泥框架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灰色方块。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箱子,箱子上盖着军绿色的帆布,落满了灰
顾之怀掀开帆布,灰尘扬起来,呛得林墨咳了两声
“箱子里面有水和压缩饼干,够你吃一个星期。我现在跟你说正事——天亮之前,韩渊的人会找到你。你杀孙国栋的手法很业余,留下了至少四处可以追踪到的痕迹。地下室的血没擦干净,衣柜里的尸体没处理,你骑过去的共享单车还停在教堂门口,那辆单车的GPS记录直接把你从学校到教堂的路线画出来了”
他把旅行袋放在箱子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部手机、一沓现金、一把新的刀。刀比林墨手里那把短一截,刀刃更窄,握柄是黑色的,没有防滑纹路,取而代之的是三道很浅的血槽
“这把刀你拿着。上一个用它的序列者叫赵无极——序列012,武圣,引关羽的权能。他把刀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很装的话,说这把刀跟了他十二年没沾过无辜的血。后来他被韩渊的人围了,用这把刀断了自己三根手指才跑出来”
林墨接过刀
握柄上还有赵无极的汗渍留下的深色印记,一圈一圈叠在一起。刀身比看起来重,重心往前倾,握在手里有一种被带着往前冲的感觉
“赵无极现在在哪”
“也在管理局的名单上,状态是‘待净化’,跟你一样,”顾之怀顿了顿,“但现在你要关心的不是他”
他从旅行袋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纸边毛了,上面印着“华东分局档案室”的蓝色印章。他拆开信封,倒出一叠照片
“这是过去六年里,所有觉醒逐日序列的人。一共七个”
林墨接过照片
第一张:男人,四十出头,穿着保安服,站在一个小区的门岗前面,笑得憨厚老实。照片背面一行字——张德胜,2018年3月觉醒,2019年7月失控,净化
第二张:女人,不到三十,戴眼镜,坐在图书馆的前台,手边摆着一排待上架的书。背面——陈敏,2019年11月觉醒,2020年5月失控,净化
第三张:男孩子,顶多十六七岁,校服太大,袖子卷了两道,蹲在操场的跑道边上系鞋带。背面——周一鸣,2021年9月觉醒,2021年12月失控,净化。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存活时间最短,三个月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林墨一张一张翻
七张照片,七个人,最短的活了三个月,最长的活了两年零一个月。全部“净化”。全部死了。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共同点——有的年轻有的中年,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对着镜头笑,有的根本没看镜头。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终点
林墨把照片扣在地上
“唐漓呢”
“唐漓是第八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活着的逐日者——至少在你见到她之前是,”顾之怀推了推眼镜,“她的存活时间是六年零四个月,是所有逐日者里最长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从来不主动使用能力。追踪是逐日的本能,但唐漓发现了一件事——只要不主动去‘追’,回响的速度就会慢下来。她不是渴死的。她是把自己关在地下三层,像戒毒一样硬扛了三年,硬生生把回响从九十扛回了八十三”
“她刚才用了能力”
“对。她替你找了你体内的东西。那次使用,大概会让回响度重新跳回九十以上”顾之怀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数据,“所以她没打算活着出来”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从水泥框架的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正在慢慢移动,光斑从墙角爬到箱子边缘,落在一张反扣的照片上
“你之前说你们在做的实验——让序列者学会控制体内的东西,而不是被它控制。成功率百分之七,就是说,有人成功过”
顾之怀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不戴眼镜的时候,他的脸看起来老了好几岁,眼眶下面有两道青灰色的凹陷
“有。就一个”
“谁”
“赵无极”
林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握柄上赵无极的汗渍印记还在,深色的,叠了三层
“他是怎么做到的”
“断了自己的手指,”顾之怀把眼镜戴回去,“序列012,武圣,引用关羽的权能。关二爷是什么人?过五关斩六将,义薄云天,但最后败走麦城,丢了脑袋。赵无极的每一次回响加深,都会在大脑里重演一遍败走麦城的全部细节——包括最后被斩首的那一刻”
他顿了一下
“赵无极被韩渊的人围攻那一次,对方来了十二个序列者。他一个人一把刀,撑了十五分钟。在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他的回响度突破了九十五。他听到了完整的‘败走麦城’——不是关羽的记忆,是他自己的。他在那个画面里看到了自己,穿着武圣的铠甲,骑赤兔马,但脸是他自己的脸。身后的人在喊他名字——不是关将军,是赵无极”
“然后呢”
“然后他拿自己的刀剁了三根手指。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一刀全断。剧痛让他从回响里挣脱出来,回响度从九十五掉到七十二。后来他说了一句话——‘疼是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它没法替你疼’”
林墨把赵无极的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身反射的光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你刚才说,我要在天亮之前做一个选择”
“对”
“还有多久天亮”
顾之怀抬手看表,“四十分钟”
林墨站起来,走到烂尾楼的边缘,从水泥框架的缝隙往外看。荒地在晨光里铺展开去,远处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对面是几排废弃的工棚,铁皮屋顶锈得发红,在风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风灌进来,把他领口吹得啪啪响。他闭上眼
胃里的冰又动了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往下坠,像吞了一块铁。这次是往上涌,带着一股灼热的、干燥的力量,从胃部往喉咙口冲,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他能听到声音——不是外面的,是里面的,一个很沉很沉的低吼,压在骨头和肌肉下面,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兽在撞铁栏
“渴——”
声音拖得很长,从低到高,最后碎成无数个细小的音节,钻进他的血管里,顺着血液往四肢百骸流淌
他睁开眼
阳光是红色的。不是正常的金色,是红的,像隔着一层血在看太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指甲盖下面有细微的金色纹路在游走,一闪一闪的
“你的回响又开始活跃了,”顾之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支金属注射器,“抑制剂还能再打一次,但最多再撑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之内,你必须完成一件事情——跟你体内的东西达成某种协议。哪怕是最低限度的共存”
林墨伸出手
手背上的血管已经微微凸起,血管的颜色不是青的,是暗金色的,像有什么发光的液体在里面缓慢流动
“怎么达成协议”
“每个人的方式不一样。赵无极用的是疼。唐漓用的是‘不追’——把自己关起来,不给它任何养料。你不一样”顾之怀盯着林墨的眼睛,“你的逐日跟所有逐日都不一样。你在管理局的共鸣仪式上,共鸣的不是正常序列,是禁忌三席。你体内的夸父不是残响,是还没死透的旧神遗骸。它不是一段记忆,不是一段命运的回声——它是一个活的东西”
“所以”
“所以你不能用赵无极的办法。疼对活的东西没用,它不怕疼。你也不能用唐漓的办法——不追,因为它不是靠你使用能力才活着的。它选了你,从你还没出生就选了你,你妈用自己的命替你骗了它十五年,它还是找过来了。这说明它不靠你‘追’来维持存在,它本身就醒着”
顾之怀把注射器抵在林墨的脖子上,针尖刺进皮肤,银白色的液体推进血管
冷
然后烫
一股热浪从脖子往头顶冲,林墨的视野边缘开始发白,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响。他在那声鸣响里听到了一个词——完整的,清晰的,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自己的声带里、舌尖上、牙齿缝里自动形成的
“逐——”
视野里所有红色突然碎裂
他站在一片荒野上。不是烂尾楼外面的荒地,是一片无限广阔的、龟裂到天边的荒原。天空低垂,太阳有十倍的大,烧得发白,挂在他正上方,像一只独眼冷冷地盯着他
荒原中间有一具身体
巨大的,高得像一座山。头发是燃烧的火焰,皮肤是裂开的熔岩,每一道裂缝里都有金色的光在往外涌。祂的胸膛被自己的手撕开了,肋骨往外翻着,像两扇被硬掰开的门。胸腔里是空的——心脏不见了
祂的嘴在动
林墨站在祂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子。但他听得懂祂说的每一个字
“还不够”
“什么还不够?”
祂没有回答。祂的眼眶里,那两团正在熄灭的金色余烬,忽然又烧了起来。然后林墨的身体开始发亮——皮肤下的金色纹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亮,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像有一条火蛇在皮下爬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燃烧。不是真的火焰,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光,把皮肉照成了半透明的橙色,能看到里面骨节的形状
然后他听到祂又问了一遍
“你——追——什——么”
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从骨头里传导来的,像有人拿大锤砸地桩,每砸一下就带出一个字,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林墨张开嘴。他不知道答案。但嘴里自己发出了声音——不是他的声音,比他自己的低沉得多,沙哑得多,像是几千年没喝过水
“追我自己的东西。不是你”
那两团金色余烬猛地烧到了最亮
荒原开始崩塌,从边缘开始,天空像碎玻璃一样一片一片往下掉。太阳炸开了,金光四溅。脚下的干裂大地开始合拢,裂缝里涌出沙子,灰白色的沙子,带着干涸河床的腥味
林墨跪在烂尾楼的水泥地上,满头大汗,手指抠进了水泥地面的裂缝,指甲劈了两个,血和灰混在一起,结成暗红色的泥
顾之怀在旁边蹲着,手里握着空的注射器,脸上的表情介于惊讶和担忧之间。他伸手把林墨扶起来
“你刚才说了三个字——‘不是你’。你说的时候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是金色的”
林墨推开他,自己撑着水泥柱站起来。腿在发抖,视线还没完全恢复,看什么都有一层淡淡的橙色滤镜。但胃里那块冰没了。那种从七岁开始就沉甸甸坠在胃里的寒意,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很轻,轻得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幻觉里
“它接受了,”顾之怀站起来,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虽然只是初步的——但它暂时不会逼你追了”
“暂时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暂时不会像那七个人一样,在三个月到两年之间失控被净化。但这个‘暂时’能持续多久,取决于你接下来怎么做”
顾之怀把旅行袋塞进林墨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没给他看过的照片
“这是最后一张”
林墨接过来
照片上一个***在地下停车场的白色灯光下,穿着深蓝色的管理局制服,左手少三根手指,右手握着一把窄刃刀——和林墨手里这把一模一样。他的脸很瘦,颧骨像刀削出来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纹路,嘴唇紧抿着,脸上的表情不是凶狠,是一种很安静的疲惫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赵无极,序列012,代号“武圣”。目前状态——在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墨水颜色不一样,应该是后来加上去的:
“如果你拿到这把刀,来城北屠宰场找我。老韩最近手太长了,我一个人扛不太动”
林墨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赵无极的脸
“他在等你,”顾之怀说,“你需要训练。目前全世界唯一一个能和体内的东西达成共存的人,就是他。他欠你爸一条命,所以他会教你”
他从包里摸出一个车钥匙,塞进林墨手里
“从这儿往北八公里,废弃的城北屠宰场。天亮前能到。到了之后,什么都不用说,把刀亮出来就行”
林墨接过钥匙
指尖碰到钥匙的一瞬间,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荒野上的巨人,是很远的,像是从烂尾楼地下极深处传上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哼一首童谣
调子很熟
他妈哼过的。七岁之前,每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拍着他的背,哼的就是这个调
只响了一声,停了
然后胃里那块刚消失的冰,又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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