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13日，星期四。
连日阴雨，整座城市浸在一片潮湿暗沉中。
林默记得这个日子，并不是因为第二天是情人节，而是因为这一天，是他空降区域烘焙巨头，上市公司麦语轩的日子。
当他推开麦语轩总部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时，扑面而来的不是面包的甜香，是消毒水混着潮湿发霉的呛人味道。
大堂的灯光只开了一半，前台的永生花积了层薄灰。电子屏上滚动着“共克时艰”的标语，红得刺眼。电梯里贴着告示：每小时消毒一次，限乘四人，请戴口罩。
他按了七楼，市场部。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样子——三十一岁，深灰色西装，同色系大衣搭在臂弯，身形挺拔，发型齐整。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沉稳，平静，看不出情绪。
西装内衬口袋里那张谋划许久的开锁密码——入职通知，正隐隐发烫。
“叮”，七楼到了。
门开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压抑的争吵声，随即是摔门的闷响。然后，一片死寂。
林默走出电梯，脚步落在消过毒还有些湿滑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两侧的办公区，格子间空了大半，寥寥几个在岗的人从屏幕后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审视的，戒备的，好奇的，麻木的。
他走到市场部门口，玻璃门内，景象更萧条。
十六个工位，只有四个坐了人。其中三个聚在一起正窃窃私语，见他进来，立刻散开，各自低头对着黑屏的电脑。只有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
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铅笔裙，高跟鞋。身段是熟的，腰肢收得紧，往下是恰到好处的弧线。长发在脑后挽成髻，露出白皙的脖颈。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是苏晴，市场部的资深助理。冷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浸了江南冬天的雨，又冷又湿，藏着刀子。
“林经理。”她开口，声音平直，没有欢迎，也没有敌意，像在念一段程序代码，“我是苏晴，部门助理。您的座位在那里。”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靠窗的一个位置。
那位置视野极好，能俯瞰楼下湿漉漉的街道和紧闭的店铺。但桌面上，除了积灰，还明目张胆地摆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纸杯边缘已经发黑，长了一圈毛茸茸的绿霉。旁边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帽没扣。
那是张诚的桌子，前任市场部经理。一周前因“个人原因”闪电离职，连抽屉都没清。
“张经理的私人物品，后勤还没来得及处理。”苏晴走到他身侧，一股淡淡的冷香飘过来，“或者，我帮您收拾一下？”，她说“收拾”两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挑，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像在观察他的反应。
“不必。”林默笑了笑，把大衣搭在椅背上，伸手，直接用两根手指捻起那杯发霉的咖啡，走到垃圾桶边，松手。
“啪”，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那三个假装工作的员工，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林默从公文包里抽出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擦桌子，擦椅子。每一个动作都从容，甚至有些优雅。完毕，他把湿巾团成团，一个抛物线，精准投入三米外的垃圾桶。
“现在干净了。”他坐下，抬眼看向仍然站在一旁的苏晴，“苏助理，麻烦把部门最近的工作简报，疫情以来的所有数据，以及正在跟进但没结果的遗留项目，拿给我看看。十点之前，可以吗？”
苏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没料到这个新来的空降兵，第一反应不是发怒，不是质问，甚至没有一丝尴尬。他只是干脆利落地清掉了前任的“遗迹”，然后，用最温和的语气，下了第一道命令。
“遗留项目”，那些是张诚留下的几个烂摊子，里面水深得很。
“好的，林经理。”苏晴转身走向文件柜，背影挺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分。
林默打开电脑，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密码。他试了张诚的生日，试了公司通用初始密码，都不对。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IT部门：“我是市场部新来的林默，电脑被锁了，需要重置密码。工号？稍等。”他看向苏晴。
苏晴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报出一串数字。她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涂着淡淡的豆沙色指甲油，有一处剥落了。
电话挂断。林默重新输入新密码，进入系统。桌面背景是默认的蓝天白云，干净得不像有人用过。他快速浏览着硬盘里的文件夹结构，心里大概有了数。
苏晴把文件放在他桌上，厚厚一沓，是各种报表、合同、推广方案。
最上面是一份《市场部2020年第一季度工作简报》，截止日期是1月23日，武汉封城那天。
“就这些？”林默问，手指在“遗留项目”那个薄薄的文件夹上敲了敲。
“重要的都在这里了。”苏晴说，避开他的目光，“有些项目随着张经理离职，已经终止了。”
“终止了，还是没人敢碰了？”林默从文件夹抽出一页，那是一份社区团购方案，日期是去年十二月，批复栏是张诚龙飞凤舞一般的“同意”+签名，但后续执行记录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这个方案，当时为什么没推进？”
苏晴沉默了两秒：“供货链那边说成本太高，财务那边卡预算，后来疫情就来了。”
“是吗？”林默合上文件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昨天下午，给方案里提到的几家平台打了电话。‘邻里享’的负责人说，他们当时很看好且主动让了五个点的利润。然后这边突然就没声音了。后来，“甜心物语”提交了和这份方案的核心内容一模一样的提案。”“甜心物语”——麦语轩在本地最大的竞争对手。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另外三个员工连假装敲键盘都忘了，屏住呼吸。
苏晴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那双冷雨般的眼睛终于有了波澜，是惊愕，是慌乱，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难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十点，沈总和李副总要听您对当前局面的看法。”她最终说出的却是这句话，声音有些干涩，“会议室在拐角第一间。这些文件，您慢慢看。”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脚步有些乱。
林默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端起刚刚苏晴一并送来的、还冒着热气的一次性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管道铁的淡淡腥气。
窗外的天阴沉沉，压着厚厚的云层，雨仿佛没停过。
林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只有三页纸的文件。封面上手写着几个字：《疫期应急方案（初稿）》。
他拿起笔，在“社区”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拿起那份三页纸的方案，和一颗不知何时揣在兜里的薄荷糖。
剥开糖纸，将清凉的糖粒压到舌底，然后，朝着拐角第一间会议室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来自办公室的、复杂的目光。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林默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主位上的女人，二十七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眉眼精致，但表情疏离，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
沈若瑜，创始人的独女，董事，总裁助理，分管市场部，是他的顶头上司。
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有些发福，笑容和蔼，集团副总李建明。
“林经理，坐。”沈若瑜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像两片冰冷的刀锋，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他手里那份薄薄的文件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沈总，李总。”林默点头示意，在会议桌对面坐下，将那份三页纸的方案，轻轻放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
窗外，江南的雨，依旧淅淅沥沥，他舌尖下的薄荷糖，散发出丝丝凉意。
真正的局，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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