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气像凝固的胶体。
林默那三页纸的方案，孤零零躺在光洁的会议桌中央，薄得有些寒酸。对面，沈若瑜面前摊开的是装订精美的《2020年度市场战略规划》，厚得像块砖。李副总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咯啦咯啦”，寂静中格外刺耳。
“林经理，”沈若瑜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带着距离感，“公司请你来，是希望你能在特殊时期，带领市场部找到破局之路。不是让你用这种……小学生作文一样的东西来应付。”她纤细的手指轻点桌面，压迫感直击人心。
李副总呵呵笑了两声，打圆场：“若瑜，林经理刚来，还不熟悉情况嘛。小林啊，现在公司很难，现金流压力很大，我们需要的是切实可行、能立刻见效的方案。你这份东西，是不是单薄了点？”
林默等他们说完，才抬眼，目光直接落在沈若瑜脸上。这个距离，能看清她皮肤极好，眼神里的审视和居高临下，也一览无余。
“沈总，李总，”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是一个松弛中带着专注的姿态，“这份方案只有三页，是因为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规划，是时间，是能立刻落地的动作。它能解决三个问题：第一，门店全关，钱从哪里来？第二，人心惶惶，团队怎么稳？第三，疫情过后，客户凭什么记得我们？”
他语速平稳，没有辩解，只是在陈述。
沈若瑜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默的手指点在方案第一行：“第一，社区团购。不是泛泛的合作。主攻两类社区：高端物业和企事业家属院。前者有钱有需求，要的是安全感和品质；后者有组织、易成团，要的是性价比和便利。‘邻里享’平台让出五个点利润，我们一半补贴给‘团长’拉动开单，一半，做成‘麦语轩防疫关怀包’——每单赠送两个口罩，一小瓶便携消毒液。东西不贵，是态度。”
李副总盘核桃的手停了。
“第二，自建无接触配送。抽调门店闲置员工，成立‘麦语轩安心送’小队，车辆每天消毒，骑手体温每日公示，包装双层密封。不收配送费。配送范围不贪大，就围绕还能运转的社区和写字楼，做深做透。订单满额送‘复工能量券’，锁定以后复购。”
沈若瑜的目光从方案移到了林默脸上。
“第三，收拢私域流量。把之前散落在各个门店的顾客微信收拢到总部企业号。用现有的个人微信，分区域建群。派一个‘产品顾问’，不推销，每天发三样东西：烘焙知识小视频、明日可预订产品清单、以及一段门店消毒过程的短视频。让顾客看得见我们的安全。现在要的不是卖货，是种信任。信任种下了，疫情结束，开花结果。”
说完，他拿起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沈若瑜重新低头，看着那三页纸。纸上字迹有力，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废话，每个动作后面都跟着小小的数字测算和风险备注。
这不是临时拍脑袋的东西。这个人在来之前，已经把麦语轩的底摸了一遍。
“思路有点意思。”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然没有温度，“但执行难度呢？供应链现在半瘫痪，你说的‘关怀包’物资哪里来？‘安心送’的员工防护和保险怎么解决？还有，私域流量，谁来做？怎么做？苏晴一个人，能顾得过来几十个群？”
一连串的问题各个直指痛点。
她开始讨论细节——林默知道，第一关过了。
“物资我和本地一家合规厂家谈好了，他们有富余产能。我们以渠道和品牌置换成本价，双赢。员工防护，市价三成从外部渠道购入一批库存的防护面罩和手套。保险，特殊时期走临时工伤。私域，前期我来，负责建群、互动、接单。一个群满再开下一个。苏助理熟悉内部流程和产品，负责内容。用最笨的办法做最实的事。”
“你自己来？”沈若瑜有些意外，她打量着他身上那套私人定制西装。
“非常时期，卖出货、稳住人、留客户。”林默淡然笑了笑，“沈总，我们现在是救火。没人会在意消防员穿的是不是高级制服。”
沈若瑜沉默了，她纤细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着。
李副总看看她，又看看林默，笑容淡了些，眼神有些复杂。
“你需要多少启动资金？”沈若瑜问。
“十万。包含初步的物资采购、骑手补贴和线上推广。两周没有效果我自动离职。”林默干脆利落。
“好。”沈若瑜合上平板，站了起来，身姿挺拔，“十万，两周时间。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订单和现金流。李总，您的意见？”
李副总哈哈一笑：“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我支持！放手去干！”
支持得很爽快，但没提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谢谢沈总，李总。”林默也站起身。
“方案留下，细节我会让苏晴跟你对接。”沈若瑜拿起那三页纸，“麦语轩不养闲人。希望你的行动，配得上你的底气。”
她说完，转身离开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果断。
李副总慢悠悠地走过来，笑容可掬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小林啊，有想法是好的。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可以来找我。”他手指微微用力，按了按林默的肩头，踱着步子走了。
沈若瑜是明枪，李副总是暗桩。十万块钱，两周时间，一张军令状。
他收起笔，走出会议室。拐过弯，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苏晴。她似乎刚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色有些不自然。
“林经理，沈总让我跟您对接方案细节。”她公事公办地说，但眼神飘忽了一下，没看他。
“好。回办公室说。”
回到市场部，那三个员工看似在忙碌，但眼角余光都瞟着这边。
林默当没看见，对苏晴说：“社区团购的推进，需要供应链和财务的数据支持，还有以往的合作方联系方式，你整理一下，下班前给我。‘安心送’的骑手名单和健康情况，也需要从人事协调。私域这块，你把所有产品的详细资料、图片，还有能讲故事的点，列个清单给我。”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苏晴记笔记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林经理，以前这些分别走流程。需要跨部门协调......很慢。”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救火。你直接去要，不给的把名字记下来，告诉我。下午三点，短会碰一下进度。”
苏晴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回到自己工位。林默能看到她快速敲击键盘，然后拿起电话，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林默心知肚明，但并不在乎。他需要她这把刀，用好了就是最快的开山斧。
打开电脑登录微信。他点开一个灰色的头像，发了条信息过去：“温总监，在吗？有点急事请教。”
温苒，瑞思广告项目总监，麦语轩长期合作的乙方负责人，是他计划里外部破局的关键。
几乎是秒回，一个猫咪歪头表情包跳了出来：“林经理？稀客呀！您今天刚上任，这就来查岗了？”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对方正在输入…”。
林默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查岗不敢。是想问问，如果现在立刻要做一套针对高端社区的线上推广素材，围绕‘隔离病毒，不隔离爱与美味’，聚焦家庭分享和健康关怀。要快，要直击痛点，视觉上要有高级感和安全感。明天上午能看到初稿吗？”
这次，对面“正在输入”显示了更久。
一分钟后，发来一个“你杀了我吧”的表情包，紧接着是一条，“老大，您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烧得也太旺了，我们团队今晚不用睡了呀。”
“我相信温总监团队的专业和效率。”林默稳定输出，“这把火如果能烧起来，接下来一整年深度绑定。现在，是雪中送炭的时候。”
又是短暂的沉默，“定位和核心诉求发我。另外，我需要你们最新的、能体现‘安全’和‘品质’的素材，比如后厨消毒、原料检测这些，越真实越好。今晚十二点前，给我。”
“一小时后发你。”
“成交。”
温苒最后发来一条，“您这风格，不太一样。有点意思。”
林默没再回复，关掉了聊天窗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潮湿。
他目光掠过办公室，苏晴在拘谨忙碌，另外三个员工在偷偷交换眼神。
想起沈若瑜离开时那句“希望你的行动，能配得上你的底气”，想起李副总那意味深长的拍肩，想起温苒那句“有点意思”。
他拿起桌上那颗剩下的薄荷糖，剥开，丢进嘴里。清凉的辛辣感瞬间席卷了口腔，直冲头顶。
开局不好不坏，但至少，火种已经埋下了。
现在，就等风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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