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或者说,在这深深的地底,本就没有天光的概念。只有走廊尽头火把将熄未熄时更为摇曳黯淡的光晕,以及随之加深、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提示着夜晚的流逝。
腹中有了那半块粗馍垫底,火烧火燎的绞痛终于退去,转为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钝痛的实在感,以及更清晰的、对更多食物的渴望。喉咙被水浸润过,干裂的刺痛缓解不少,但呼吸时仍能感到细微的血腥气。李涵靠着冰冷的石壁,将剩余的半块馍和半碗水藏得更隐蔽些。饥饿被暂时压制,但身体的虚弱和寒冷并未远离,只是让他得以更清晰地思考。
隔壁的囚徒再未出声,仿佛之前那番短暂的交流只是李涵极度虚弱下的幻觉。但李涵知道不是。那个嘶哑声音里浸透的沧桑、讥诮,以及最后那句“最没用的,就是知道得多”,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方主事案……大皇子,或者说那位刑部尚书钱惟庸的手法,看来并非初次使用。这究竟是他们的惯用伎俩,还是背后另有更深层的秘密?
李涵在脑海中努力挖掘关于“方敬亭”这个名字的一切。可惜,作为原作者,他对这个仅仅在背景板里提过一次的边缘人物,实在没有更多设定。但“兵部武库司”这个部门,却让他心头微动。
武库司掌管军器制造、储存、发放,是个有实权、也容易出“纰漏”的衙门。前年……建明十五年,北境似乎并无大战,但小摩擦不断。方主事“通敌”的罪名,具体是私通哪一部狄人?贩卖军械?还是泄露武备情报?
如果方案真是冤案,那么当年经手之人,伪造信件者,出面作证者,甚至判案者……这些人,是否还在?是否可能成为突破口?
他需要更多信息。而信息的来源,眼前似乎只有两条:隔壁那个神秘囚徒,以及……王狱卒。
前者深不可测,难以撬开嘴。后者贪婪而谨慎,但既然收下了玉佩,便有了一丝可趁之机,且身处天牢,耳目或许能接触到一些流言蜚语。
正思索间,走廊尽头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的脚步沉稳而单一,是王狱卒。
他独自一人,手里提着一个与昨夜不同的、略大些的提篮,上面盖着一块灰扑扑的粗布。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牢门前,开锁,进来,将提篮放在李涵面前的地上,动作比昨夜稍微“轻”了那么一丝。
“殿下,用饭了。”王狱卒的声音依旧干巴,但没了昨夜那年轻狱卒在场时的刻意撇清。
李涵目光扫过提篮,没动,只是抬眼看向王狱卒,声音嘶哑但清晰:“有劳王伯。”
王狱卒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不适应,也没应承,只是低声道:“干净的饼子,一碗能入口的菜糊,还有一竹筒清水。殿下身子虚,慢些用。午间……若无意外,也是这般。”
这已算是明确的承诺了。一日两餐,虽简陋,但至少是能下咽、不至于吃死人的食物。玉佩的价值,显然被王狱卒“评估”得高于预期,或者,他通过某种渠道,确认了“尚服局徐嬷嬷”这条线,确实有那么一点微妙的、值得他投资一下的“香火情”。
“多谢。”李涵点了点头,没多说。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掀开粗布。提篮里果然如王狱卒所言:两张比昨夜看起来新鲜些、没那么黑硬的杂粮饼,一碗冒着微微热气的、看不出具体内容的灰绿色菜糊,还有一个塞着木塞的竹筒。
食物简陋至极,但对此刻的李涵而言,无异于珍馐。他先拿起竹筒,拔开木塞,小口喝了几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土腥味,但确实干净。然后,他掰下一小块饼,在菜糊里蘸了蘸,让坚硬的饼块吸饱汤汁变得柔软,再慢慢送入口中,仔细咀嚼,缓缓咽下。
整个进食过程,他努力控制着速度和仪态,尽管手指仍在微微颤抖。他需要食物,但不能表现得像饿死鬼投胎,那会削弱他努力维持的、那一丝残存的“皇子”体面和冷静,也会让王狱卒看轻。
王狱卒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眼神里有些复杂。这八皇子,昨日还奄奄一息,今日得了些饮食,竟能如此克制……那眼神,也不像寻常将死囚徒的绝望或疯狂,平静得有些瘆人。他想起昨夜回去后,悄悄找相熟的宫内低等太监打听了一句“积福殿徐嬷嬷”,对方虽不明所以,却也证实确有这么位老嬷嬷在尚服局,虽不管实权,但因资深且人缘不错,等闲没人去招惹。这更让王狱卒心里犯了嘀咕。难道这八皇子,背后真有点不为人知的、极隐秘的依仗?
李涵吃了一张饼,喝了半碗菜糊,便停了下来。将剩下的食物仔细盖好,放进提篮。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王狱卒,忽然用极低的声音问:“王伯在这天牢当值,有些年头了吧?”
王狱卒眼神一凛,脸上那点复杂的表情瞬间收起,换上惯常的麻木:“劳殿下动问,混口饭吃罢了。”
“见识想必不少。”李涵像是随口感慨,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黑沉沉的走廊深处,“我昨日恍惚,似乎听人提起……前些年,兵部也有位大人,折在此处?”
王狱卒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猛地盯住李涵,昏黄的光线下,那双老眼骤然变得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眼前苍白虚弱的少年皇子,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他。
“殿下,”王狱卒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警告和难以置信,“这天牢里头,关过的人多了。有些事,有些人,忘了最好。知道多了,对您没好处。”
他没有否认!只是警告!这说明什么?说明方主事案确实有问题,而且王狱卒知情,甚至可能印象深刻!也说明,这天牢里,关于方主事案的某些“记忆”,并未被完全抹去!
李涵心头急跳,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茫然和不解,以及一丝被训斥后的讪讪:“王伯说的是……是我多嘴了。只是……只是忽然想到,同是天涯沦落人,心中凄惶,胡言乱语罢了。”
他示弱了,将一个心神不宁、胡思乱想的落魄皇子形象演得十足。果然,王狱卒见他这般神色,眼中锐利稍敛,但警惕未去。他弯腰提起空了的碗,将竹筒和盖布重新放入提篮,拎在手里,低声道:“殿下好生将养,别胡思乱想。这地方……能吃饱饭,多活一天,就是造化。午间我再过来。”
说罢,不再给李涵开口的机会,转身快步出了牢门,落锁,脚步声迅速远去,比来时匆忙了几分。
李涵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心微微出汗。
试探成功了,但也惊动了王狱卒。这个老狱卒比他想象的更敏锐,也更谨慎。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方主事案的水很深,深到让一个天牢老吏讳莫如深。
但“能吃饱饭,多活一天,就是造化”这句话,也再次确认了王狱卒短期内不会在饮食上为难他,甚至可能提供基本的保护。这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接下来,是隔壁。
李涵将目光投向那面隔开两个囚室的石墙。墙壁厚重,只在靠近屋顶的墙角,有一个碗口大小、用于极其有限通风的孔洞,也被粗铁条封死。声音能隐约透过,但想看到对方,绝无可能。
他需要更有效、更安全的方式与隔壁沟通。
李涵艰难地挪动身体,在有限的范围内,仔细检查自己这间囚室。除了腐朽的枯草,冰冷的石板,空无一物。墙角有排泄用的破瓦罐,散发着恶臭。墙壁潮湿,布满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渍。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身下的枯草上。这些稻草早已腐烂发黑,一捏就碎,但……其中似乎掺杂着一些稍长、稍韧的草茎。或许是当年铺垫时混入的其他植物。
李涵心中一动,忍着恶心和虚弱,小心地翻检起那些枯草。他动作很慢,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花了足足小半个时辰,他才从大堆的腐草中,挑出了十几根相对完整、长度也够的、略显坚韧的不知名草茎。又找到几根可能是之前囚徒留下的、极细短的麻线(或许是衣物彻底腐烂后的残留)。
他坐回原处,背对着牢门方向,用身体挡住可能从通风口或门缝透入的视线。然后,开始尝试用他那双因虚弱而不住颤抖的手,摆弄那些草茎和麻线。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童年时跟祖父学过的一种极其简陋的草编小玩意——一种可以活动关节的草编小人。不需要工具,全凭手指的捻、搓、穿、绕。祖父是农村出身,说这是他们小时候没玩具,自己琢磨的。
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草茎干燥易折,麻线脆弱易断。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李涵不气馁,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
这一刻,他无比感谢自己作为编剧时,为了写某个怀旧桥段,曾特意去查找并简单学习过这种几乎失传的民间小手艺。也感谢这具身体虽然虚弱,但毕竟年轻,手指还算灵活。
失败,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与地牢的阴冷混在一起。胃部因刚才进食和此刻的专注劳作,又传来隐隐的坠痛。但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那几根微不足道的草茎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歪歪扭扭、关节处用麻线勉强系住、勉强能看出人形的草编小人,终于在他掌心成型。小人很粗糙,甚至有些滑稽,但四肢和头部分明,最重要的是,关节可以有限度地活动。
李涵轻轻舒了口气,将草编小人小心地握在手心,藏入袖中。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以及……一个合适的“信物”。
午间,王狱卒果然又来了。依旧是一个人,提篮里的食物与早间类似,分量依旧。他放下东西,收了早上的空碗,一言不发,匆匆离去,甚至没多看李涵一眼,仿佛急于避开什么。
李涵默默吃完属于自己的那份,将剩下的食物藏好。他注意到,王狱卒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脚步比平时更重,眉头也锁着。
是方主事案让他不安了?还是别的什么?
李涵没有问。他安静地进食,安静地等待。
下午的时间更加难熬。地牢里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只有无处不在的阴冷、黑暗和寂静。李涵大部分时间在假寐,保存体力,同时反复在脑中梳理已知的线索,推演各种可能性。偶尔,他会对着墙壁,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比如“今日似乎更冷了些”,或者“不知外面是否下雨”,试探着隔壁的反应。但隔壁始终一片死寂,仿佛那人真的只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直到入夜。
火把换过,新燃的火把将走廊照得稍微亮堂了一些,但也将囚室的阴影衬得更加浓重。该是晚间歇息的时候了,虽然在这地牢,白天黑夜并无区别。
李涵蜷缩在角落里,似乎已经睡着。但袖中的手,却紧紧握着那个草编小人。
又过了许久,远处隐约的打更声透过层层地面传来,模糊而悠远。子时了。
地牢里各种细微的声响似乎也沉寂下去,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黑暗。
就在这时,李涵听到隔壁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声,像是有人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
机会!
李涵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又耐心等待了片刻,直到那窸窣声完全停止,隔壁重归寂静。
然后,他用手指,极其轻微地,叩了叩身后的石壁。三下,停顿,再两下。很简单的节奏,没有任何预定的含义,只是一个信号——我在,我醒着。
隔壁没有任何回应。
李涵不以为意,他从袖中缓缓掏出那个草编小人,又摸索着,从早间那张饼上,刻意留下的一小块最坚硬的饼皮边缘,掰下极小的一点碎屑,大概只有米粒大小。他将这粒饼屑,小心地塞进草编小人那勉强算是“手”的部位的一个小缝隙里。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瞄准那个通风孔洞,将草编小人轻轻抛了过去。
草编小人很轻,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穿过粗铁条的间隙,落入了隔壁囚室的黑暗中,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枯草落地的沙沙声。
李涵屏住呼吸,全身绷紧,侧耳倾听。
时间一点点流逝。隔壁没有任何动静。就在李涵的心慢慢沉下去,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天真,或者那草编小人根本没被对方发现时——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落叶被风吹动的摩擦声响起。
紧接着,那个嘶哑、干涩的声音,再次从墙壁那边传来,比昨夜更低沉,更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意味:
“……草芥之躯,尚知编织弄巧……小子,你究竟是谁?”
他没有问“这是何物”,也没有问“意欲何为”,而是问“你究竟是谁”。
李涵心中一定,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这个看似绝望的囚徒,并未完全心如死灰,他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一丝“生趣”的微小信号,产生了好奇。
“一个不想等死的人。”李涵同样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一墙之隔能勉强听清,“前辈昨夜指点,方主事旧事,如醍醐灌顶。区区草芥,不成敬意,望前辈……笑纳。”
他点明了是“昨夜指点”的回馈,也点出了“方主事旧事”这个关键词,将两者联系起来。草编小人既是传递信息的尝试(其可活动的关节,或许暗示着“变化”、“操作”),那粒饼屑,则是传递的“内容”——我能弄到食物,虽然很少,但可以分享。
隔壁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李涵能感觉到,那沉默不再是拒绝,而是在思考,在权衡。
良久,那嘶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一点饼屑……自身难保,倒有心思施舍?”
“非是施舍。”李涵立刻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是谢礼。谢前辈昨夜警醒之言。也是……投石问路。”
“问路?”隔壁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问黄泉路,还是问奈何桥?”
“问生路。”李涵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的生路,或许……也与前辈的旧事有关。”
这一次,隔壁的沉默,长得让李涵几乎以为对方又睡着了,或者根本不屑回应。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那嘶哑的声音,如同地下幽泉,再次缓缓流淌过来,内容却让他心头剧震:
“方敬亭……当年那封要命的信……据传,是模仿了他与已故镇北侯私下通信的笔迹。而镇北侯……暴毙于建明十四年秋狩。死因……蹊跷。”
方敬亭模仿的是与镇北侯私信的笔迹?镇北侯暴毙?建明十四年?
李涵的脑海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许多原本散乱的信息碎片,瞬间被串联起来!
镇北侯!剧本里一个分量颇重、却早早“病故”的配角!先帝托孤重臣之一,军权在握,在朝中举足轻重。他的暴毙,一直是皇帝心中一根刺,也是二皇子(主角)母族势力衰退的转折点之一!
方敬亭是兵部武库司主事,有可能接触过镇北侯府的军械往来文书,熟悉笔迹。他被诬陷“通敌”,模仿的却是与镇北侯私信的笔迹……这哪里是简单的构陷?这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真正的目标,很可能是已故的镇北侯,或者是他留下的势力!方敬亭只是被顺手清理,或者杀鸡儆猴的棋子!
而镇北侯暴毙在前(建明十四年),方敬亭被诛在后(建明十五年),自己的“谋逆案”发生在建明十七年……
一条若隐若现的时间线,和一条潜藏极深的、针对军方某种势力(很可能是与已故镇北侯相关的势力)的清洗脉络,隐隐浮现出来!
大皇子李琮,或者他背后的势力,从至少建明十四年起,就在布局?自己这次被构陷的“勾结边将”,是否也与这条线有关?
“镇北侯……”李涵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震动,“前辈为何告知此事?”
隔壁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更深沉的、如同古井般的寒意:
“因为当年……老夫正是镇北侯府,首席幕僚,顾怀章。”
“方敬亭那封信的笔迹模仿之技……出自老夫之手。”
“而老夫下狱的罪名……是‘窥探禁中,心怀怨望’。”
“小子,现在,你还觉得你的生路,与老夫的旧事有关吗?”
话音落,万籁俱寂。
只有地底无边的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声音,也吞噬了李涵瞬间翻江倒海的内心。
他握着袖中剩下的半块饼,指尖冰凉。
这第一口粮,换来的,似乎不仅仅是一丝温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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