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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Useless Eighth Prince

Chapter 4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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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The Useless Eighth Pri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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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捏着袖袋里那块温润微凉的玉佩,脚步在幽暗潮湿的牢狱甬道里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粗粝的墙壁上,火把光影将他佝偻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扭曲跳动,一如他此刻纷乱不宁的心绪。

掌心那块玉,质地普通,雕工也寻常,宫外玉器铺子里二两银子能买好几块。可偏偏是宫里出来的东西,偏偏是那快咽气的八殿下贴身藏的,偏偏是他那早死的娘沈才人留下的唯一念想。

“不值钱的玩意儿……”他耳边又响起同僚老刘那带着讥诮的嘀咕。是啊,单论玉本身,确实不值几个大子儿。可这深宫里,东西的价值,什么时候只看它本身了?

王成在这皇城最阴森肮脏的天牢底层,熬了快二十年。从血气方刚熬到两鬓斑白,从懵懂无知熬成人精。他见过太多一时风光无两的贵胄高官,昨夜还锦衣玉食、叱咤风云,今晨就像死狗一样被拖进来,不出几日便成一具发臭的烂肉,草席卷了扔去乱葬岗。也见过些走了狗屎运的,明明看着必死无疑,偏偏就能绝处逢生,拖着残躯爬出去,日后如何虽不知,但至少活着出了这鬼门关。

这地方,最是磨灭希望,也最是滋生一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和直觉。

八皇子李涵,王成是知道的。或者说,这天牢里有点年头的狱卒,对各宫各殿的皇子公主、得宠失势的妃嫔,心里都有一本模糊的账。八皇子,生母卑微早逝,性子听说也懦弱,在宫里就是个透明人。这回卷进谋逆大案,人证物证“确凿”,上头明摆着是要他死。大皇子那边递过话,要让他“安安生生”地走。这种活儿,王成接过不止一次,知道该怎么做——饿着,渴着,冷着,再壮实的人也熬不过十天半月,到时候一具枯瘦尸体报上去,一句“庾死”结案,干净利落,谁也不得罪。

本来也该如此。那少年刚进来时,眼神空洞,气息奄奄,与以往那些失了势、吓破胆的贵人没两样。王成按例每日只给一碗馊水,看着那点活气儿一天天黯淡下去,心里并无波澜。这世道,各人有各人的命,他王成一个蝼蚁般的狱卒,能顾好自己一家老小就不错了,哪有闲心同情这些天潢贵胄?何况还是谋逆重犯。

可那枚玉佩,和那少年抓住他衣角时说的那几句话,像几根细针,冷不丁扎了他一下。

“母亲留下的……不值钱……但干净……”

“我母亲……沈才人……积福殿的徐嬷嬷……尚服局……有些体面……”

话是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可里面的意思,王成咂摸了好几遍。不是求饶,不是哀告,甚至没有多少皇子(哪怕是落魄将死)的架子,更像是一种平静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换。用一块不值钱但“干净”的念想,换点“能入口的”。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徐嬷嬷。

王成后来回去,特意寻了个由头,找在宫里采买处认得的一个老太监,装作闲聊,提了一嘴“尚服局好像有位姓徐的老嬷嬷?”。那老太监想了想,点头道:“是有,积福殿出来的,在尚服局好些年了,不管实事,但资格老,人也和气,不少小宫女小太监受过她照拂,人缘不差。”

人缘不差。

在宫里,有时候,“人缘不差”比实权在握更让人不想轻易招惹。实权人物可能调走,可能失势。但这种盘根错节、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网络,就像墙角暗处的苔藓,不起眼,但你不知道它连着哪块砖,哪片瓦。为一个必死的皇子,去冒可能被一个宫里老嬷嬷(哪怕她没什么权力)惦记上的风险,值不值?

王成掂量着袖袋里的玉佩。这玉不值钱,但“干净”。宫里出来的东西,沾了“干净”两字,有时候能避邪。那八殿下特意强调“干净”,是说这玉佩来历清楚,不会惹麻烦?还是暗示他母亲沈才人,或许也留下点干净的“香火情”?

沈才人……王成眯起眼,在记忆深处搜寻。好像是南方一个小官的女儿,选秀入宫,姿色才学都平平,生了八皇子后没见多受宠,没几年就病死了。确实没什么势力。可越是这种没什么势力的,有时候反而可能有些意想不到的、极隐秘的关系。宫里水深,谁知道哪块石头底下藏着什么?

而且,那八殿下的眼神……

王成又想起少年抓住他衣角时,那双深陷却异常平静的眼睛。没有濒死的疯狂,没有摇尾乞怜的卑微,甚至没有多少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底下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幽幽地烧着。那不是认命等死的人该有的眼神。

还有他今日试探着问“兵部也有位大人折在此处”时,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一问。方敬亭……那个名字,王成记得。建明十五年,兵部武库司主事,也是“通敌”,也是“铁证如山”,进来没半个月,就“病故”了。当时也是钱尚书经手的案子,也是雷厉风行。那方主事可比八皇子硬气多了,进来时还破口大骂,没几天就奄奄一息。死的时候,那双眼睛瞪得老大,满是不甘。

八殿下怎么会知道方敬亭?是听隔壁那老不死的说的?王成心里一紧。隔壁关着的那个,姓顾的,以前好像也是个官,犯了什么事进来的记不清了,年头太久。那人刚进来时,听说也闹过,后来就彻底没了声息,像块石头。王成只记得那人看人的眼神,冷得像冰窟窿,让人发毛。八殿下才来几天,就跟那姓顾的搭上话了?还打听到了方敬亭?

是巧合,还是那姓顾的故意说的?他又想干什么?

王成心里那点因为玉佩和“徐嬷嬷”而生出的、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投资心思,又被警惕和不安压了下去。这潭水,好像比他想得深。八皇子这案子,背后是大皇子,是钱尚书,是宫里宫外多少人盯着、要坐实了的铁案。自己一个蝼蚁般的小小狱卒,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香火情”和一块不值钱的玉佩,去蹚这浑水,是不是嫌命长?

可……万一呢?

万一这八皇子命不该绝呢?万一他背后真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倚仗,或者他自己突然开了窍,能挣出一条生路呢?宫里这种事,不是没有过。前朝不就有个废太子,圈禁了十几年,最后居然还能翻身?虽然下场也不好,但至少多活了那么多年。

自己给他点干净的吃食,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违反大皇子那边“让他不好过”的吩咐(饿死也是不好过,病死也是不好过),就算最后八皇子还是死了,谁又能说他王成什么?可万一,万一有那么一丝可能,这八皇子活下去了,哪怕只是挪出这天牢,去个冷宫圈禁,他今日这点“举手之劳”,会不会就是来日的一点“善缘”?哪怕这善缘微薄得可笑。

王成想起家里病恹恹的老妻,想起还没说上媳妇的儿子,想起这看不到头的、暗无天日的当值日子。他老了,爬不上去了,只求个安稳,混口饭吃,将来能得个善终。可这世道,你想安稳,就能安稳吗?天牢这地方,就像在刀尖上走路,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可有时候,一点小小的、看似无本的“投资”,或许就是给自己,给家人,留一条极细极细的退路。

他摸了摸袖袋里的玉佩。玉质温润,似乎还带着那少年身上一点微弱的体温。

“罢了……”王成心里叹了口气,像是说服自己,“不过是几口干粮,几口清水。就当是……积点阴德吧。真出了事,往那姓顾的头上一推便是,反正也是个活死人。”

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惯常的、麻木中带着点油滑的神情。走到地牢出口附近的值守小屋,对里面正在打盹的年轻狱卒吩咐道:“小三子,我去后面看看,你警醒着点。”

“哎,王头您去,这儿有我呢。”年轻狱卒含糊应了一声。

王成点点头,背着手,慢慢踱出阴暗的甬道。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高耸的宫墙镶上一道黯淡的金边。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却远比地底清新的空气,感觉心头那沉甸甸的压抑感稍稍松快了些。

袖袋里的玉佩,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他终究是,递出了那点“干净”的吃食。也把一丝微弱而不确定的希望,连同沉重的风险,一起揣进了怀里。这世道,人心啊,可不就像这皇城的天,说变就变。谁又知道,今日这步棋,到底是福是祸呢?

他只是个狱卒,看不懂那些贵人老爷们下的棋。他只知道,在这吃人的地方,能多留一手,总不是坏事。

至于那八殿下,还有隔壁姓顾的……王成回头,望了一眼那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地牢入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死是活,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吧。我王成,也就只能帮到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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