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章。
镇北侯府。首席幕僚。
模仿了方敬亭与镇北侯私信的笔迹。
下狱罪名:“窥探禁中,心怀怨望”。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寒冰,投入李涵混乱而灼热的脑海深处,激起惊涛骇浪,又迅速被无边的寒意覆盖。
他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壁,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块石头,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撞击着单薄的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唯有他自己能听见。
镇北侯……剧本里那个英年早逝、死因成谜、留下巨大权力真空和无数猜忌的军方巨头。他不仅是二皇子李琋(主角)的舅舅,更是先帝留给今上、用以制衡文官集团和拱卫北疆的国之柱石。他的暴毙,是主角前期势力衰退、举步维艰的关键转折,也是朝堂格局暗流汹涌的起始点。
方敬亭案,模仿的是镇北侯私信笔迹……这意味着,那场看似针对一个兵部小主事的“通敌”构陷,真正的矛头,很可能直指已故的镇北侯!是要往这位已故重臣身上泼脏水,彻底抹黑其身后名,斩断其产物品,还是为了清洗与他相关的势力?或者两者皆有?
顾怀章,作为镇北侯的首席幕僚,深得信任,必然知晓无数侯府机密,包括镇北侯的交往、文书习惯,甚至……笔迹特点。由他出手模仿,自然能以假乱真。可他为什么这么做?是被迫?是交易?还是另有隐情?
而他下狱的罪名,“窥探禁中,心怀怨望”,这八个字看似空泛,实则恶毒无比。“窥探禁中”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就是窥伺帝踪、图谋不轨;“心怀怨望”更是诛心之论,尤其是对镇北侯这等重臣的旧部而言,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罪名。这分明是鸟尽弓藏、清理知情人!顾怀章知道得太多了,关于镇北侯,关于方敬亭案,甚至可能关于更多……所以他必须闭嘴,必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腐烂。
而现在,自己这个同样被构陷“谋逆”的八皇子,阴差阳错,被关在了他的隔壁。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李涵立刻否定了后者。如果是刻意安排,那意味着自己的案子与镇北侯旧案有更深关联,或者布局者想用顾怀章这块“活化石”来警告或试探什么。但这不合逻辑,自己与原主记忆中都毫无与镇北侯府相关的交集。更大的可能,是这皇城天牢最底层,本就是用来填埋这些“麻烦”和“秘密”的坟场,自己和顾怀章,不过是先后被扔进来的两具“活尸”。
可顾怀章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些?仅仅是因为那个粗糙的草编小人和一粒饼屑?不,绝不可能。这种在死牢里熬了不知多少年、心硬如铁的老怪物,不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好意”就吐露如此致命的秘密。他是在试探!试探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变量”,是否有可能搅动这潭死水,是否……值得他押上一点残存的希望,或者,拉一个垫背的?
李涵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头顶。与虎谋皮,不外如是。顾怀章是虎,是濒死却更危险的虎。自己现在,只是虎穴边一只瑟瑟发抖、勉强觅得一点残羹的幼兽。
但他没有退路。
顾怀章吐露的秘密,像一把钥匙,虽然锈迹斑斑,却勉强插进了锁孔,让他窥见了这阴谋迷宫的冰山一角。原来,自己遭遇的,并非孤立的、针对个人的陷害,而可能是某个庞大阴影的一部分,是早已开始运转的、冰冷齿轮的一次啮合。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理清这团乱麻。
李涵缓缓调整呼吸,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他重新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入臂弯,做出疲惫昏睡的姿态,实际上,全部心神都沉入脑海,开始了一场艰难而系统的梳理。
首先,是“编剧李涵”的记忆库,关于这个世界的“设定”和“已知剧情”。
建明十四年秋,镇北侯萧景铨于北苑秋狩时,突发急病,当夜暴毙。太医诊断含糊,有传言称是旧伤复发,亦有暗指中毒。帝哀恸,辍朝三日,厚葬,追赠殊荣,但其子嗣皆未得重要军职,侯府势力迅速被各方瓜分、压制。此事成为二皇子派系由盛转衰的节点。
建明十五年,兵部武库司主事方敬亭,被查出私通北狄阿史那部,贩卖军器图样,证据为其与“某已故勋贵”私下往来信件中提及。方敬亭下狱,拒不认罪,半月后“病故”于天牢。家产抄没,男丁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此案由时任刑部侍郎、现任刑部尚书钱惟庸主办,雷厉风行。
镇北侯暴毙与方敬亭案之间,剧本中只有一句侧面描写:“自镇北侯薨,边将多有躁动,朝中于兵事愈发谨慎,钱惟庸借方敬亭案整肃兵部,颇得帝心。”
现在看来,这“整肃兵部”,整肃的恐怕不仅仅是兵部,更是与镇北侯有旧、或可能怀念镇北侯的军中势力。方敬亭,或许只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建明十七年春,也就是现在,八皇子李涵被诬与北境镇远将军部将勾结谋逆,下天牢。核心证据为一封模仿其笔迹的密信。案件同样涉及“边将”,同样由大皇子李琮发力,钱惟庸经办(或至少深度参与)。手法与方敬亭案如出一辙。
已知关联点:
1.手法:伪造信件作为核心物证,针对与“边将”有关联的官员/皇子。
2.经手人:钱惟庸(刑部尚书,大皇子心腹)在两起案件中均扮演关键角色。
3.潜在目标:方敬亭案可能指向已故镇北侯及其残余势力;李涵案表面针对八皇子,是否也有更深层目标?比如,与镇北侯有旧、或对二皇子仍有善意的某些边将?或者,纯粹是大皇子为了打击二皇子(主角)而剪除其可能羽翼?
4.顾怀章:连接镇北侯与方敬亭案的关键人物,知晓笔迹模仿内情,因此被灭口(长期囚禁)。
接着,是“原主李涵”的记忆碎片。这部分记忆更私人,更琐碎,也更情绪化,需要仔细甄别。
生母沈才人:江南吴兴县丞沈文清之女,建明元年选秀入宫,姿容清丽,性情温婉,略通诗书。不得宠,生下八皇子后更见憔悴,于建明十年病逝,时年二十五岁。原主记忆中,母亲总是郁郁寡欢,但对儿子极好,会在无人时教他认字,讲些江南风物。临终前,将这枚青玉平安扣塞进他手里,叮嘱“我儿……好好活着……莫要强求……平安就好。”
宫中人际关系:透明人。父皇极少想起他。皇后表面宽和,实则漠不关心。得宠的妃嫔(如大皇子生母刘贵妃、二皇子生母已故元后)更不会在意他。兄弟中,太子(已故)早夭,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等年长皇子各有势力,视他如无物。唯九弟李珏,因生母更卑微,年龄又小,偶尔会找他玩耍,有些孩童的真挚。
自身性格与经历:因母亲叮嘱和自身处境,养成懦弱谨慎的性子,不敢争,不敢出头,在宫中如履薄冰,只求平安度日。读书尚可,但从不显露。无挚友,唯有一个从小跟随的内侍“小德子”,看似忠心勤快……
小德子!
李涵精神一振。这就是本案关键“人证”之一!原主记忆中,小德子十一二岁就跟在他身边,办事利落,嘴巴也甜,很得原主信任。许多跑腿、收拾书房的事情都交由他做。他若被收买,趁原主不备将伪造信件放入书房暗格,再出面作证,简直轻而易举!
小德子为何背叛?为财?为势?还是家人被控制?他背后是谁?大皇子直接收买,还是通过中间人?
另一个“人证”,那个所谓的镇远将军府“逃兵”,原主毫无印象。这多半是凭空捏造,或者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替死鬼。
物证,那封伪造的信。模仿的是自己与“镇远将军某部将”的笔迹。自己与边将从无往来,这信的内容必然是编造。但能模仿笔迹到“几可乱真”的程度,绝非寻常之辈能做到。顾怀章说了,方敬亭案的笔迹是他模仿的。那自己这封呢?是否也出自他手?如果是,那意味着顾怀章在被囚禁期间,仍然被迫或主动参与了构陷?如果不是,那说明还有另一个“笔迹模仿高手”,而且很可能与顾怀章有关联,或者师出同源?
李涵的思绪如同穿梭在迷雾中的箭,试图捕捉那一闪即逝的灵光。他将两份记忆不断交叉、比对、碰撞。
沈才人……吴兴沈家……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原主记忆中,母亲似乎提过一两次外公家,只是小官,并无特别。但“编剧李涵”在设定这个背景板角色时,似乎……似乎随手写过一个备注:“沈家虽微,祖上与江南文坛有些渊源,与已故某清流御史有旧。”
已故某清流御史?谁?
李涵拼命回忆。剧本里提过的御史不少,已故的……姓周?姓林?好像有个林御史,以刚直敢言著称,在建明初年因弹劾某勋贵(不是镇北侯)被贬,后来病死在任上。难道沈家与这位林御史有旧?这有什么关系吗?
等等,林御史被弹劾的勋贵……好像是……已故的襄国公?襄国公与镇北侯关系似乎不睦?不对,剧本里没明写,只有一句“襄国公于北疆事,多与镇北侯相左”。
这联想太牵强,也太遥远了。李涵摇摇头,暂时将这个模糊的线索搁置。或许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设定。
眼下,最直接、最危险的线索,是顾怀章这条线,以及小德子这个人证。
顾怀章抛出了饵,透露了惊人的秘密,接下来,他想要什么?合作?复仇?还是仅仅想看看自己这个“将死之人”在得知真相后的反应?
而小德子,是捅向自己的最直接的一刀。要翻案,这个人证几乎必须解决。要么让他改口,要么证明他作伪证。但他人在大皇子或钱惟庸控制下,自己身陷囹圄,如何能触及?
还有那封伪造的信。如果能证明笔迹是模仿的,是伪造的……顾怀章!他就是行家!他或许能看出破绽,或许知道是谁的手笔!甚至,他手里是否还保留着当年的一些东西?比如,真正的、未被修改的笔迹样本?或者,模仿他人笔迹的某些规律、习惯?
李涵的心跳再次加快。如果……如果能从顾怀章那里得到关于笔迹伪造的、更具体的指证,哪怕只是一点暗示,都可能成为撕开这道铁幕的裂缝!
但代价是什么?顾怀章这种人物,绝不会白白帮忙。他要的,可能是自由,可能是复仇,可能是将自己也拖入更深的漩涡。
风险巨大。可相比坐以待毙,这风险值得一冒。
李涵慢慢睁开眼,地牢的黑暗一如既往。但他感觉,自己似乎在这黑暗中,看到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萤火般的光点。虽然渺茫,虽然危险,但那确实是光。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来和隔壁那头“病虎”交易。食物和水是最基本的,但远远不够。他需要信息,需要对方感兴趣、能打动他的信息。
关于什么的信息?关于外面的世界?关于朝局?关于……害他至此的那些人,如今的境况?
李涵开始仔细回忆剧本中,建明十七年春季,也就是当前时间点,朝堂上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大事。
“春,帝染微恙,罢朝三日。政务由大皇子琮、二皇子琋及几位阁臣协同处理。”
“北境阿史那部有异动,镇远将军请增兵粮,朝议未决。”
“江南盐税案爆发,牵扯数名官员,钱惟庸力主严查,帝允之。”
“皇后凤体欠安,静养中。”
一条条信息流过脑海。这些是背景板,是推动主线剧情的环境设定。但对一个被囚禁多年、与世隔绝的顾怀章来说,这些“外界”的消息,尤其是涉及政敌(钱惟庸)、边事(北境)、甚至皇室(皇帝健康、皇后)的消息,或许就有价值。
尤其是……钱惟庸正在办的江南盐税案。剧本里提到,此案钱惟庸办得颇为“漂亮”,揪出了几个地方贪官,充盈了国库,进一步巩固了圣眷。但李涵隐约记得,在更后期的剧情中,似乎暗示过,钱惟庸在此案中也做了些手脚,排除异己,安插亲信……
如果顾怀章对钱惟庸恨之入骨,那么关于钱惟庸正在“风光”、正在“立功”的消息,或许能刺激他,或许能让他更愿意做点什么,来给钱惟庸添堵?
还有北境阿史那部异动……镇北侯当年镇守北境,主要对手就是阿史那部。顾怀章作为首席幕僚,必然对北境局势、对阿史那部极为了解。这个消息,或许能勾起他的回忆,他的不甘?
李涵的大脑飞速运转,筛选、组合着这些信息碎片,试图拼凑出几件或许能打动顾怀章的“礼物”。
这很冒险。传递信息可能被监听,说错话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但沉默,同样是死路一条。
他轻轻摩挲着袖中剩下的那半块粗饼。冰冷的饼身,却似乎蕴含着一丝热量。
记忆的残章散落一地,有的属于“作者”,有的属于“原主”,有的来自顾怀章冰冷的吐露。他必须将它们捡起,尝试拼凑,哪怕图案扭曲,裂痕狰狞。
这第一步,就是回应。回应隔壁那头“病虎”抛出的饵。
他需要等待,等待下一个合适的、寂静的深夜。
也需要积蓄体力,消化今日得到的惊骇,以及那勉强果腹的食物。
地牢不知晨昏,但李涵能感觉到,身体的虚弱感因为那点食物而稍微缓解,虽然依旧冰冷,依旧疼痛,但思考的能力,正在一点点回来。
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活着,思考,谋划。
这是他这个“作者”,穿越成笔下角色后,唯一能握住的笔。
虽然这支笔,此刻还蘸着血和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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