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四年，八月秋。
扬州城，解试考棚。
青灰色砖木号舍一排排紧挨着，密不透风地占了半条街巷。每间仅容一案一椅，窄得转不开身，活似一座座困住读书人的青石囚笼。
号舍内，空气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黏腻裹身。松烟墨的焦香、考生汗臭、木件霉味，混着线香燃尽的涩味，缠成考场独有的窒息压抑。
廊下铜壶滴漏滴答作响，巡场差役定时唱报，每一声都如重锤砸心。偌大考场，唯有笔墨沙沙与滴漏声交织，死寂得让人发疯，紧绷得一触即断。
第三排靠西第十二号号舍里，原本死死趴案的林小天，猛地睁开眼。他胸腔剧烈起伏，喉间瞬间涌上一股浓烈酒意，这味儿不是宋代低度米酒的清甜，而是千年之后洋河大曲的绵柔辛辣。
头痛欲裂，如重锤反复砸击，太阳穴突突狂跳，视线模糊。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撕裂、重组，每一寸神经都疼得钻心。
“靠！”
他低声骂了一句，嗓音沙哑，既是骂前世憋屈而死的历史学教授，也是骂这具躯壳里可怜到极致的原主，顺便还带上了这玩弄人命的老天爷。
陆诚儒，国内顶尖学府专攻北宋科举史的教授。不懂世故圆滑，守着一屋子古籍旧书，副教授的职称一熬就是十年。昨天是他四十九岁生日，还凭着四十万字专著终于评上了教授。双喜临门，他高高兴兴买了两瓶洋河大曲，做了一大桌菜，等来的却是妻子冰冷的离婚协议书。他无言以对，一瓶接一瓶灌酒，酩酊大醉后再睁眼，已是换了灵魂。
林小天，十九岁，扬州城郊大柳村秀才。父亲林大壮是码头苦力，窝囊半生，去年还大病一场；母亲赵氏，在运河夜市卖了十二年豆腐脑。原主自幼神童，十三岁中秀才，寄托着这一家子全部的希望。两次落第，家底掏空，母亲都快哭瞎了眼，乡邻嘲讽他“麒麟坠地变野鸡”。考试前夜，原主急火攻心咳血晕厥，硬撑进考场，刚铺好麻纸便一命呜呼，才让千年后的林教授，占了这具年轻皮囊。
前世四十九年，困于学术，困于人情，困于清贫，活得憋屈，死得寂寥！
原主十九年，身负神童之名，落得家破人亡，吐血考场，死得不甘，死得屈辱！
这叫什么命？简直是相隔千年的两具行尸走肉！
他双眼猩红地盯着策论题目，嘴角却咧开成一个夸张的弧度。
“难得啊，这老天爷终于办了一件人事，把我扔在最擅长的地盘上。”
——富国与富民之辨。
他的记忆里，从庆历新政范仲淹、韩琦的国策争论，到熙宁年间王安石与司马光的世纪对垒——司马光持“财富恒定论”，言货财不在民则在官；王安石主张“善理财者不加赋而国用足”，两派拉锯百年，直至北宋灭亡都无定论。
香篆又燃一截，巡铺差役高声唱报：“时辰将尽，尚有两刻收卷！诸位考生速速作答，逾期一律按弃考论处！”
林小天端坐案前，没有半分犹豫，落笔如刀，墨透纸背。
他先落笔总纲，一语道破千年士人从未勘破的本质：
【《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富国与富民，非冰炭不相容，而在中和二字。不偏不倚，国与民相济不相害。】
紧接着，他写下最戳人心、最合时务的一段，字字贴合王安石新法取向：
【何谓性？饥而欲食，寒而欲衣，劳而欲息，困而欲达，此民之性也。民之欲富，犹水之就下，火之炎上，不可遏也。善为国者，因其欲富而利导之，不夺其时，不伤其力，不扰其业，民可富而国自强。】
他引古证今，力道千钧，直接把策论格局拉到治国高度：
【昔管仲治齐，因民之欲而导之，国富兵强，天下归心。商君治秦，驱民以所不欲，夺时伤力，国虽富而民怨沸腾，身死法败。二者之别，只在是否发而中节，是否以民为本。】
最后落笔，气势浑然，力透纸背：
【本者何？民也。民者，国之本也。本固则末茂，民富则国强，此不易之理。】
他越写越快，起初字迹工整端正，写到“民之欲富，犹水之就下”时，笔锋陡然凌厉，字字如刀刻斧凿，力透纸背；写到管仲与商君对比之语，几乎是咬着牙落笔，满腔愤懑锋芒尽注笔端；写到“民者，国之本也”一句，周身微颤，不是紧张，是憋了两辈子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极致兴奋。
恰在此时，考场香篆燃尽最后一寸，火星熄灭，铜壶滴漏声戛然而止。
“时辰到！停笔！违者按作弊论处！”巡场差役厉声高呼，声震考棚。
考生们唉声叹气，面如死灰，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盯着空白卷面呆若木鸡。
轮到自己交卷，林小天没有半分怯懦。
“辛苦了。”他语气轻松，平淡得如同跟茶馆小二搭话。
差役下意识接卷，目光扫过卷面瞬间一怔。
字迹工整大气，笔力遒劲，全篇一气呵成无一处涂改。他抬头看向林小天，少年身姿挺拔，眼底锋芒毕露，笑意里满是无所畏惧，全然不像其他考生那般局促不安。
林小天转身，大步走出号舍，秋日暖阳轰然砸在脸上，暖得他微眯双眼，驱散了号舍内所有阴冷压抑。
他站在青石高台阶上，张开双臂，仰头望向苍穹。
有考生匆匆经过，见他疯癫模样，低声嘀咕一句“疯子”，快步离去。
林小天听得真切，非但不恼，反而放声大笑，笑声肆意张狂，响彻考棚街巷。
“对！老子就是疯子！”
他冲着背影高声喊话，吓得那人头也不敢回。
笑声渐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年轻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宿醉千年，一朝觉醒，一命两魂。
从今天起，他就要怎么痛快怎么活，就是天塌下来他也要捅出一个窟窿，绝不憋屈！
他背起旧书箱，昂首挺胸，大步走下台阶，汇入扬州城熙熙攘攘的人流。
身后，扬州解试的考棚，如旧时代枷锁。
身前，一个属于他的时代，刚刚拉开序幕。
他得去运河旁的夜市找他娘，那个生他养他，为了操心了十九年，还在守着豆腐脑摊子的苦命妇人。
这一世，他和他的身边人都得换个活法。
谁拦他得路，尽管放马过来！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