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废除宵禁百年，淮南路首府扬州的夜市更是冠绝东南，漕船昼夜通航，商旅络绎不绝。
沿岸十里夜市，此刻已然万灯齐明。堤岸摊位密密麻麻，吃食杂货、首饰针线、糖人杂耍、说书曲艺应有尽有，游人如织，摩肩接踵。
林小天穿过攒动人潮，一眼锁定河岸角落那处熟悉小摊。
一张褪色老旧木桌，几条矮木长凳，两口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黄铜大锅。一锅盛着雪白嫩滑、入口即化的豆腐脑，一锅慢熬十二年秘制老卤，浓香醇厚，十里可闻。
摊后立着的妇人，便是原身的娘亲，赵氏。
堪堪四十出头的年岁，本该安稳度日，却被常年风吹日晒和起早贪黑的贫苦日子，生生熬得满目沧桑。一头黑发小半霜白，一根粗劣木簪草草挽住发髻，鬓边碎发泛着冷白，在灯火映照下刺人心扉。
不多时，一位布衣素裙的妇人，牵着个四五岁的孩童缓步走来。
孩童眉目乖巧，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着草杆上插着的彩色糖人，死死拽着母亲衣角。
妇人满脸窘迫，连连致歉：“大姐，孩子不懂事，贪恋小玩意，你别见怪，给我来两碗豆腐脑便好。”
赵氏心头一软，二话不说，抬手取下一只圆润可爱的兔子糖人，温柔塞进孩童掌心，眉眼满是慈爱：“拿着吃，不要钱。都是多年老街坊，一点小零嘴，不必客气。”
“万万不可！”妇人急忙推辞，“你日日风吹雨淋摆摊，挣的都是辛苦钱，怎好白白拿你的东西？”
“不妨事。”赵氏轻轻抚摸孩童柔软发顶，语气暖意融融，“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你头一回来我这摊子，还是怀着他在河边散步，转眼数年，他都这般大了。”
林小天静立人群之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口酸涩翻涌，暖意与愧疚交织。前世他深耕宋史，遍阅古籍，熟读扬州繁华万古流芳，可纸上文字再恢弘，也抵不过眼前娘亲十二年如一日的清贫坚守。
他缓步上前，声音轻缓：“娘。”
赵氏闻声骤然抬头，望见儿子的刹那，满身疲惫瞬间消散，眉眼绽开发自肺腑的灿烂笑意。她慌忙在粗布围裙上擦拭粗糙双手，快步上前细细打量，满眼心疼：
“天儿，你考完了？三日秋闱苦熬，肯定是累坏了，快坐下歇歇，娘给你盛一碗豆腐脑。”
“娘，我不累。”林小天放下沉重书箱，几步上前，熟络地收拾碗筷、收钱递碗、擦拭桌案，动作行云流水。
趁人流稍缓，赵氏攥着满心牵挂，小心翼翼轻声试探： “天儿，这次解试可还顺利？如果没考好，也莫要消沉懈怠。人这一辈子，除了科举也还有其他路。”
林小天抬眸，望着娘亲沧桑憔悴的眉眼，眼神沉稳笃定，字字落地有声：“娘，您放心，这次解试，儿定不会让您和爹再失望。”
夜市人流抵达顶峰，车马喧嚣、丝竹悦耳、叫卖震天、船号连绵，彻底坠入彻夜不休的盛世繁华。
林小天一边帮衬豆腐摊营生，一边眸光沉沉，扫视整条河岸绵延的人海商铺。满眼人流，遍地商机，满眼繁华，遍地白银。
他脑海之中，千年现代经商思维、历代市井谋生手段、大宋风俗民情层层交织，飞速盘算布局。区区豆腐脑，不过糊口薄利，累死累活仅能温饱，绝非长久之计。
科举是立身朝堂的通天大道，市井掘金是缓解家贫的立身底气。
以秀才身份蛰伏，以悍匪手段谋利，以千年眼界破局，才是他这个个宋史大教授该有的牌面。
就在他沉心布局之时，两道刺眼至极的身影，蛮横分开人群，刻意堵在小摊正前。
来人正是大柳村公认的第一美人——李盼儿。与她旁若无人依偎同行的，是同村刘员外家的纨绔次子，刘察举。
往事历历，刺人心骨。当年林小天十三岁高中秀才，名震乡里，前途无量。李盼儿的爹连夜登门，主动定下婚约，说是青梅竹马，郎才女貌，一时也倒传为乡里美谈。那时的李盼儿，温顺腼腆，眉眼含情，一声声“小天哥”叫得原主骨头都酥酥麻麻。
可自从他第一次落第，一切都变了。第二次落地不到十天，李盼儿直接不再掩饰，竟不顾婚约在身，攀附上了家底殷实的刘察举。
此刻二人立在摊前，满脸倨傲鄙夷，正上下打量这简陋小摊和布衣朴素的林小天，一唱一和，句句扎心。
“林小天，你好歹也是寒窗苦读的秀才。这解试刚结束，你不去闭门苦读，反倒是蹲在这市井街边摆摊打杂，满身油烟俗气，简直读书人的脸面。我看你日后就是再考上百次，也还是枉然。”
刘察举立刻上前一步，蛮横搂住李盼儿腰身，满脸轻蔑嘲讽：“盼儿说得半点不假。穷酸终究是穷酸，一辈子改不掉。两次落第，前程尽毁，这辈子注定只能守着这破破烂烂的小摊，挣几个散碎铜板勉强糊口。我刘家城外有良田，城内有酒楼，手中有大把银子，盼儿是全村第一美女，就该跟着我过好日子，那是你这等卑贱之人能够高攀得上的。”
李盼儿撩动耳边垂下的秀发，看着倒是人模人样，我见犹怜，可嘴里的话简直字字诛心：“当年我爹爹识人不清，一时糊涂，才会高看你这落魄秀才。你记住，昔日婚约，不过一场笑话。你连累娘亲沿街摆摊受苦，自己又是懦弱无能，一无是处，也真是窝囊至极！”
二人轮番猛攻，存心当众骑脸羞辱，就是要让林小天在满街路人面前丢尽颜面。
赵氏性子绵软敦厚，不善争辩，被二人刻薄言语堵得脸色惨白，手足冰凉，又气又急，眼眶泛红，却无从反驳，只能紧紧攥紧衣角。
林小天全程听着二人的粗鄙言语，始终一眼不发。他在等，等他们说完，等他们说到周围的摊贩、游河的路人都来看戏。这魂穿千年的第一顿嘴炮，怎么也得讲讲排场。
眼看差不多了，林小天缓缓开口：“你们说完了？要不也让我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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