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泥镇的黄昏像被人泼了一盆脏水。
天边余晖稀稀拉拉，连镇口歪脖子界碑上的字都照不亮。赤眼骑在掉毛的枣红马上，眯着眼打量这座边陲小镇，嘴角往下撇了撇——这鬼地方比上回来又破败了几分。
身后十二个人的商队，五辆大车盖着油布。车队经过镇口，蹲在界碑旁抽旱烟的老头抬头扫了一眼车辙在泥地里压出的深痕，赶紧低头假装磕烟灰。在这里活久了的人都懂——不该看的别看。前年有个外来的散修，多看了路边商旅两眼，第二天被人从水渠里捞出来，眼睛没了。
“当家的，前头有家客栈。”瘦高个指着主街上那杆歪歪扭扭的酒旗，“福来客栈”四个字掉了俩，剩“福来”在风里晃。
赤眼翻身下马。四十出头，脸上有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十年前在死人沟，一个佛修一掌拍在他面门上，差点把半边脸连同血瞳一起废了。人最后被他带二十多号人围了三天三夜磨死了，但脸上这块印记，什么灵药都消不掉——魔气入骨，烂到根了。
灰斗篷领口露出半截铜钱串，每枚铜钱刻着细密血色符文。这东西是黑风谷一个老蛊师手里拿到的，要价八十块中品灵石。他嫌贵，当晚摸到对方住处，连人带三箱子蛊虫一起端了。蛊虫转手卖到魔教内门，价钱比一趟商还高。这种生意他干了十几年，边境线上死个把人，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十二个人鱼贯进了客栈。赤眼把半块碎银子丢在柜台上：“五间房，上些吃的。”
老掌柜抬眼一瞧，算盘珠子停了，堆起笑脸压低声音：“客官，咱小店没啥好菜，腌肉炖粉条子成不？”
“能填肚子就行。”
赤眼在靠门那张桌坐下，一眼能扫清整个大堂。其余十一人各自落座，看似随意，实际把三个出口全封了——瘦高个守着后厨门，矮胖斧手堵在过道上，每个人坐下前都先扫一眼窗户位置。这不是练出来的默契，是拿命磨出来的。
粗瓷碗里的茶又苦又涩，陈年的。赤眼眉头都没皱，跑边境线的人什么没喝过。他的商队常年往返正道地盘和魔教腹地，正经商家不敢跑的路线他敢，正经货商不敢收的东西他收。低价从散修手里收法器灵材，运到魔教那边高价出手，一趟利润翻三五倍。上个月在断魂岭，一个散修老头拿出块品相极好的血玉，开价五十块灵石。他二话没说付了钱，转头让瘦高个跟着老头出了镇。第二天一早，血玉干干净净躺在他包袱里，连灵石都一分不少地回来了——无本买卖做顺手了，比正经生意来钱快得多。
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裹着沙尘的晚风灌进来。
赤眼本能地抬头。进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肩上挎个粗布包袱，风尘仆仆像个赶远路的穷书生。但赤眼的目光越过那身寒酸行头，直直落在他脖子上。
一串佛珠。乌木质地，拇指肚大小，深棕丝绳串着，尾端打了个简单的金刚结。这种品相，集市上三五个铜板就能买到。但赤眼的瞳孔猛地缩了——《血瞳诀》养出来的这双眼睛，能窥见灵物宝光。此刻在他视野里，那串不值钱的乌木佛珠正在发光。微弱得像深夜里一豆烛火，但颜色是纯金的，温润慈悲，在珠串之间流转，凝而不散。
金色宝光，他这辈子只见过两次。上一次在死人沟，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佛修自爆舍利时，爆出来的就是这种光。金光照彻十里荒地，三十多个魔修当场烧死一半。他躲在尸体下面才逃过一劫，脸上那块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佛心舍利，佛门至宝。放在黑市上够换一座小城，若有秘法炼化，突破一个大境界也不是不可能。而这个穷酸小子，脖子上就挂着这么一串。更妙的是，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脚步虚浮，呼吸粗重，吃面时手还有点抖，分明是个没修炼过的凡人。
赤眼慢慢喝完苦茶，心里把计划过了三遍。
年轻人要了碗素面，在最角落坐下，低头安安静静地吃。吃得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佛珠随他吃东西的动作轻轻晃动，珠面偶尔闪过一缕极淡的金光，稍纵即逝。赤眼用余光盯了他整整一顿饭，然后冲瘦高个使了个眼色。那人放下碗，起身出了客栈。
榆墨吃完面，付了铜板，背起包袱出门。他要连夜赶路，这里离目的地还有三天脚程。
灰泥镇的夜比白天安静得多。主街店铺早关了门，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地面只能勉强看清路的轮廓。他走得不快，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出镇往南的捷径。
走到巷子中段，他停了。
巷子那头多了个人，身材魁梧，抱着双臂靠墙，嘴里叼根草茎。他回头，来路也站了两个——瘦高个和一个五短身材的胖子，腰间别着两把短斧。三个人呈三角，把他封死在中间。
“小师父，这么晚赶路，不安全啊。”声音从身后传来，像砂纸磨在铁板上。赤眼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又多了三个，一共七个。
榆墨攥紧包袱带子，声音发紧：“你们……要做什么？”
赤眼往前踱了一步，那双血色眼睛在黑暗中格外瘆人。他盯着佛珠看了片刻，嘴角扯出个笑，疤痕被牵动，整张脸更扭曲了：“小师父，这串珠子不错，借我看看？”
榆墨下意识护住佛珠，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巷道墙壁。青砖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退无可退。“这……这只是普通佛珠，不值钱的。”声音在发抖。
赤眼笑了，身后几个人跟着笑，笑声在窄巷里回荡，像夜枭在叫。“值不值钱，你说了不算。”赤眼伸出手，“乖乖给我，我心情好，兴许留你一条命。”
榆墨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手指死死攥着佛珠，指节泛白。看起来随时都会瘫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沙弥，面对七个亡命徒，这种反应再正常不过。赤眼很享受，猎物越怕他越觉得有趣。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佛珠被榆墨攥在掌心，珠子缝隙间正透出越来越亮的金光。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微光，而是一点点亮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具身体里缓缓睁开眼睛。
赤眼的笑忽然僵了。他的血瞳看到，那个瑟瑟发抖的小沙弥身上正涌出一股金色的气，从佛珠流出，顺着手臂蔓延而上，速度不快却沉稳得可怕。
“不对，你不是凡人——”
话没说完，榆墨抬起了头。那张脸上的惊恐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近乎冷漠。眼底深处亮起一点金芒，像一盏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灯被轻轻拨亮。
“阿弥陀佛。”
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口古钟在巷子里被撞响，震得空气嗡嗡颤动。赤眼瞳孔骤缩——他见过无数高手，但从没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感受过这种压迫感。不是灵力的威压，是某种更本质、更纯粹的东西，像一尊真正的佛正从这具凡胎肉体里苏醒。
“动手！”他暴喝着疾退，手中已多了一把黑气缠绕的短刀。
晚了。
榆墨双手合十，佛珠在他掌间炸开万丈金光，整条巷子一瞬间被照成白昼。青砖墙壁上浮出层层梵文，密密麻麻，像是无形结界封了个严严实实。七个魔修同时惨叫，金光落在身上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肉上，体内魔气沸腾翻涌，有人当场跪倒，有人直接晕过去，兵器哐啷哐啷掉了一地。
赤眼退得快，但快不过光。金光扫过右臂，皮肤瞬间焦黑，冒出一股刺鼻焦臭。他闷哼一声，咬着牙换左手接刀，纵身翻上墙头。翻上去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金光里，那个年轻沙弥依然合十而立，神情平静，目光落在跪了一地的魔修身上，无悲无喜。
赤眼这辈子杀过人，也差点被人杀过。但他从没像此刻这样恐惧过。不是怕死，是蝼蚁面对佛光时本能的颤栗。他跳下墙头，头也不回地逃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金光缓缓收敛，缩回佛珠之中，墙壁上的梵文渐渐淡去，像被夜风吹散的墨迹。榆墨松开合十的双手，低头看了看满地横七竖八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何必呢。”
他弯腰捡起包袱，拍了拍灰，重新挎在肩上。抬脚跨过地上的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月光重新落下来，照着青砖墙上最后一行淡去的梵文。夜风吹过，带走了焦糊的气息，只剩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窄巷里慢慢远去。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安静了。
灰泥镇的夜重新沉入死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镇子南边的野地里，一个浑身焦黑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奔跑。赤眼捂着焦烂的右臂，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枯草上嗤嗤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追兵，没有金光，只有灰泥镇黑沉沉的轮廓蹲伏在地平线上。他转回头，咬着牙继续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串佛珠，他一定会再想办法拿到手。
只是下次，不会再自己动手了。魔教腹地里，有的是愿意为佛心舍利卖命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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