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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ernal Sacrifice

Chapter 19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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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Eternal Sacrif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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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细密,像谁在天上撒绣花针。

青石板被雨水浸透了,泛着暗沉沉的光。两侧白墙黑瓦湿漉漉的,墙根长着青苔,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石板上,声音单调又固执,像老和尚敲木鱼,一敲就是一辈子。巷子窄得很,并排走两个人都嫌挤。

榆墨站在巷口,灰白僧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显出一副瘦削的骨架。他没打伞,雨水从光秃秃的头顶滑下来,淌过眉骨,淌过鼻梁,也不擦。那双眼睛平平淡淡的,望着巷子深处,像在等什么人,又像什么都没等。

他来过这座城三次。第一次是七年前,渡一个被仇家追杀了三千里的刀客。第二次是四年前,渡一个临死的老太太,身上长满褥疮,烂得见骨,他守了三天,老太太走的时候说看见亮光了。这是第三次。这次要渡的,不是一个。

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啪嗒,啪嗒。踩在水里,步子很沉,不是过路的。

先冒出来的是个大个子,比身后几位高出整整一个头。暗红短打衫,领口敞着,胸口一道刀疤从锁骨斜拉到胸骨,歪歪扭扭像条蜈蚣。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暗红色,不是充血的红,是从瞳孔深处渗出来的浑浊的红,像两颗在血水里泡久了的石头。

赤眼。这一带提起这个名字,小孩都不敢哭。十七条人命,衙门悬赏从五十两涨到二百两,画像换了三版,人还是活蹦乱跳的。他下手前有个毛病——死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从愤怒看到恐惧,从恐惧看到绝望。他说那种时候,一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有,像一本书,翻到底才好看。

他在榆墨面前三步远停下来。身后六个人散开,堵住了巷子另一头。刀刃从袖口滑出来,雨水顺着刀锋往下淌,亮得刺眼。

“一个和尚?”赤眼歪着脑袋上下打量,嘴角咧开一个笑,在刀疤脸上显得格外瘆人,“这倒是头一回见。小师父,不在庙里念经,跑这条破巷子来做什么?”

榆墨没应声。目光从赤眼脸上移开,挨个扫过后面那六张脸。那种目光很轻,不像看人,像翻一本翻过无数遍的旧账本,每一页写什么他都知道。

“你们,”榆墨开口了,“杀过多少人。”

声音不大,语调也平,平得像是问今天这雨几时会停。

赤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从嗓子眼儿底下翻上来,沙哑粗粝,像两块锈铁互相刮磨,在窄巷子里来回弹跳,震得檐角的雨水都抖了几抖。后面六个人也跟着笑,高高低低的混在雨声里。

“听见没?”赤眼笑得肩膀直抖,“他问我杀——”

笑声还在巷子里荡,后头的话永远卡在了嗓子里。

榆墨动的时候,连雨都没反应过来。一滴雨水从檐角坠到青石板,不过三尺距离,那滴水还没落地,榆墨已经在赤眼面前了。右手探出去,掌缘贴上赤眼扬起的下巴和喉结之间那块凹陷。不是劈,不是砍,是贴——轻得像往桌上搁一只茶杯。然后力道透了进去。

“咔。”一声脆响。不像骨头碎裂,倒像踩断一根枯枝,干干脆脆的。赤眼的笑声还荡在半空,喉骨已经碎干净了,碎得像被人捏破的核桃。笑声后半截硬生生掐断在碎掉的气管里,变成一串漏气的“嗬嗬”声。那双红眼睛猛地瞪大,眼眶几乎要裂开。

他没来得及倒下,榆墨已经转了身。

第二个人的刀才抬到一半。脸上的笑还没收,但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他看见赤眼老大的喉结塌了,陷下去一个窝。榆墨左脚插进他两腿之间,膝盖上顶撞在握刀手腕内侧,刀脱手飞了,“当啷”砸在青石板上。同一瞬间右肘横着扫过去,肘尖闷在太阳穴上。那人一声没出,软塌塌塌下去,溅起一大片水花。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没有花招,没有虚晃,每一下都是最短的直线,每一下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喉骨、太阳穴、心窝、后脑。不像打架,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熟得像呼吸。像屠户宰牛,像樵夫劈柴,流畅得近乎好看,冷得让人脊梁骨发凉。

三息。从第一声脆响到最后一人倒地,只过了三次呼吸的工夫。

赤眼跪在地上。喉骨碎完了,发不出声,连喘气都成了酷刑,每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身体在抖,不是冻的,是从骨髓深处往外涌的怕。他经历过十九次厮杀,从没见过这样的——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怎么出的手。

他抬起头。那双红眼睛里,血色正在褪。是真的在褪,肉眼看得清清楚楚。那层浑浊的暗红像被什么东西从瞳孔中心往外抽,一点一点变淡变浅,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一种浅淡的、几乎透明的灰。像浓茶被人不断兑水,兑到最后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

赤眼在怕。这个手上攥着十九条人命的亡命徒,这个最爱盯着人眼睛看的屠夫,现在怕到瞳孔都在变色,上下牙磕得咯咯响,裤裆里渗出一股温热的骚臭,被雨水一冲散在石板缝里。

他想说话。喉骨碎了只能挤出含混的气音,但从口型能看出来——“你……是……谁。”

榆墨低头看着他。雨水从下巴尖滴下来,滴在赤眼脸上。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冷漠。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像在看一件注定要丢掉的旧物,里头甚至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往生咒,你会念吗。”榆墨问他。

赤眼听不懂,但他看见榆墨的嘴唇动了。

往生咒。短短几十个字,榆墨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声音低低沉沉,雨声很大但盖不住念经的声。那些字一个一个落在雨里,落在尸体中间,落在青石板上,像往水里投石子,每一颗都沉到底。

念第一遍,赤眼还在挣扎,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榆墨,像是要把这张脸烙进骨头里。手指在积水里抽筋似的抠着石板缝,指甲盖翻起来,血丝渗在水里散成一缕一缕的红。

念第二遍,挣扎弱了。透明的灰彻底漫上来,吞掉所有血色,干干净净,像血丝从没存在过。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经文里每个字都在敲一扇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门,那扇门正一点一点裂开。

念第三遍,赤眼的眼眶里滚出了什么东西。不是眼泪,是雨水,但也像是眼泪。

榆墨念完了三遍。然后伸出手,掌心贴上赤眼的额头。很轻,轻得像摸一件一碰就碎的东西。力道在贴上去的瞬间透进去——不是打,是震。那股劲从额头穿过颅骨,直直没入脑髓深处,像一滴墨滴进清水,散得无声无息。

赤眼身体僵了一瞬。眼睛里光全灭了,血色也好透明也好,什么都不剩。只剩两颗灰白的死鱼眼珠子。身子往后一仰,砸进积水,溅起的水花泼了榆墨一裤腿。

巷子静了。连雨声都好像小了下去,小心翼翼的。

雨水冲刷着石板上的血,淡红色水流汇进墙根排水沟,往巷子深处淌。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姿势各不一样,像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布偶。最先倒下的那几个,脸上还挂着最后的表情——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嘴角还翘着没收回去的笑。那点笑现在看着格外瘆人。

榆墨站了一会儿。雨水从头顶淌下来,沿着眉骨鼻梁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然后他坐了下来,就坐在那堆尸体中间。青石板冰得刺骨,积水漫过脚踝。湿透的僧袍贴在身上,一节一节脊骨都透了出来。他盘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嘴唇又开始动。

往生咒,第四遍。这一遍尤其慢,慢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经文在死寂的巷子里荡开,没有回音,被雨水和白墙吞得干干净净,像在跟一堵永远不会回应的墙说话。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榆墨念完了。睁开眼,看了看面前七具冰凉的尸体,目光在赤眼那双灰白的眼睛上停了一小会儿。两颗眼珠子映着灰蒙蒙的天,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抖了抖僧袍上的水,转身往巷口走。没有回头,脚步和来时一样稳,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越来越远,融进了雨幕深处。

巷子里只剩下雨声。还有七具尸体,和一个刚刚被超度过的人间。

雨水不停冲刷,石板上的血迹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层浅浅的粉色。那粉色淡极了,淡得像赤眼临死前眼眶里那两颗透明的、褪尽了所有血色的眼珠子。

等雨停了,这条巷子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白墙黑瓦,青石路面,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往生咒的余音还留在潮湿的空气里,渗进墙缝,渗进石板缝,渗进这座小城沉默的血肉里。像一个永远不会结痂的疤。

榆墨走出巷子的时候,雨小了一些。街面没人,店铺都关着门。他在一处屋檐下站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名字。找到“赤眼帮”那一页,用指尖划了一道。

那页纸已经划了大半。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继续走。僧袍下摆拖在积水里,浸得透透的。没有回头。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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