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停了。
破祠堂里,榆墨跪在那具冰凉的躯体旁,双手合十,嘴唇翕动。
往生咒。
佛门最基础的超度经文。藏书阁一堆落灰的杂书里翻到的,当时觉得念着顺口便记下了,没想过真会派上用场。
死者是个老猎户,鬓角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跟干河床似的。村里人说这老头孤了一辈子,三天前上山套兔子再没回来,等找到时人已在断崖下躺了一宿,身子都硬了。村长来找他时,两只手搓来搓去,话都说不利索:“榆先生,村里没法师,您懂那些个,能不能帮忙送一程?”
榆墨没推脱。
他也吃不准自己行不行。往生咒只看过没修过,更不知道自己这浑身三脉缠在一块儿的体质,念出来会闹出什么动静。
但人都没了,总得有人送。
他吸了口气,把犹豫压下去,舌尖顶住上颚,低沉的梵音在祠堂阴影里一圈圈荡开。
“南无阿弥多婆夜……”
第一句落下,什么也没发生。空气还是死沉沉的,烛火半死不活地跳着,老猎户那张白得发灰的脸纹丝不动。榆墨心里叹了口气,可咒已起头,半道停下是大不敬。他稳了稳心神接着往下念,声音又沉了两分,像往深井里丢石头,一颗颗砸进没人应的寂静。
“……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变化就是这时候来的——胸口一热。
不是火烧火燎的烫,是温吞吞往外漾的暖,像有人在他腔子里点了盏灯。榆墨低头,隔着衣裳看见胸口正中三条脉络里那条金色的,亮了。
佛脉。
平日里它跟魔脉、仙脉缠在一起,像三根不同颜色的丝线拧成一股绳,蛰伏在血脉深处从不主动露头。可这会儿,那条金线像是被什么唤醒了,光从经脉深处透出来,穿过血肉布料,在胸口晕成一团暖烘烘的金光。
不是他催动的。他没去碰佛脉,可它自己醒了——像一头睡了多年的老兽,听见熟悉的调子,慢慢睁开了眼。
更让他发蒙的还在后头。那道光没停在胸口,顺着经脉往下淌,漫过肩膀,流过手臂,涌到掌心。他眼睁睁瞅着自己右手亮起来,掌纹被金光填满,跟一片脉络分明的金叶子似的。光不扎眼,温润得像开春头一场日头。
然后那股暖流,从掌心淌了出去。
不是喷,不是涌——是流。缓缓的,柔柔的,带着他从未碰触过的悲悯,跟水一样覆在了老猎户白惨惨的脸上。
金光落上去的瞬间,老猎户紧皱的眉头松开了。那张被死僵住的面孔一点一点软下来,咬紧的牙关松了,嘴角那条遭罪抿出的深纹慢慢摊平,整张脸从狰狞里挣脱出来,变得安安静静,甚至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释然。就好像这个孤了一辈子的老头儿,临了临了,终于把什么放下了。
榆墨的念咒声停了一拍。不是怕。是一种他从没尝过的滋味涌上来堵住了嗓子眼——酸酸的,软软的,差点让人掉泪的温热,好像这世上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被这只手轻轻托住了。
他缓了口气接着念,掌心的金光越来越盛,把老猎户浑身笼了进去。祠堂里一丝风都没有,可老猎户鬓角的白发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枳多迦利,娑婆诃。”
最后一句念完,金光在老猎户脸上停了三个呼吸,慢慢散了。跟退潮似的,跟晚霞收尽最后一缕光似的。老猎户的脸恢复了安静的白,但跟先前不一样——先前的白是僵的,死的,这会儿却像睡着了,眉眼舒展,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榆墨收回手,低头瞅着掌心。佛脉的金光灭了,胸口的暖意也在往下退,可他心里头的震动才刚开始翻腾。
这是他头一回真正用自己的力量去做一件事——不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试招。就是单纯的,想送一个人走好最后一程。佛脉,回应他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清清楚楚感觉到了佛脉回应时的“态度”。不是工具被抄起来时的顺手,也不是力量被调用时的听话。是共鸣,是认可——是它自己愿意。就好像这道金色的力量一直在等,等他去做一件它也愿意做的事。
榆墨坐在老猎户旁边,背靠着掉了漆的柱子,在暗影里沉默了好一阵。
他想起了魔脉。
那回在林子里野狼扑过来,他啥都没顾上想,就是怕,就是不想死。恐惧像根针扎进脊梁骨,他本能地挥出了手,然后那条紫色纹路亮了,魔气从掌心炸出去,一下把野狼胸口打了个对穿。事后他吐了好久——不是让血腥味儿恶心的,是因为那股魔气涌出去时,他感觉到一种打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快活。它在享受。享受撕碎东西,享受力量把一切碾在脚底下的滋味。
那会儿他还不太确定,以为是自己吓破了胆。现在他确定了——那些力量不是死的,它们各自有各自的性子。
佛脉温吞,慈悲,主动。他念往生咒时它几乎是赶着醒过来的,把力量送到他手里,柔得跟水一样,暖得跟火一样,从头到尾没一点不情愿。
魔脉呢?魔气涌出去的瞬间是亢奋的,躁动的,带着一股嗜血的馋劲儿。他不是它手里的刀——他更像是它的瓶子,是它冲向猎物的口子。它想杀,不为恩仇不为对错,就是单纯想杀。杀这件事本身,就是它的快活。
仙脉,那道银白色的力量,从头到尾都在。它最安静。杀狼时魔脉狂涌、佛脉不吭声,仙脉只亮了薄薄一层光,不近不远浮在经脉外围,跟个看戏的似的。超度时佛脉放光、魔脉在底下躁动不安,仙脉还是只亮了薄薄一层光,不远不近,不动不响。不掺和,不抵抗,不兴奋,也不推拒——就那么看着。
榆墨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摊开手掌,就着破烛光端详。普普通通的少年手掌,指节分明,掌心几道练剑磨出的茧。可这只手里头,住着三个怪物——一个想渡人,一个想杀人,一个就那么看着。
它们在他的血脉里缠着挤着互相制衡,维持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平衡。但它们不和睦,从来都不。佛脉超度时魔脉会躁,魔脉杀生时佛脉会哑。它们在互相忍着互相压着,勉强挤在同一具身体里。
这让他想起村口铁匠家的两条狗,一条黑一条黄,被一根铁链子拴在同一个桩上,一天到晚龇牙咧嘴互相撕咬。链子就那么长,谁也挣不脱谁,谁也咬不死谁,只能日复一日耗着。铁匠每天扔一盆剩饭,两条狗就暂时消停埋头各吃各的,吃完了接着龇牙。
他那时候觉得那两条狗真蠢。现在想想,自己这副身子骨跟那根铁桩子也没什么两样。可问题来了——铁桩子上拴着两条狗,好歹还有个扔饭的铁匠。他身体里这三股力量,谁来喂?谁在看着?又是谁把它们拴到一块儿的?
他不知道。从有记忆起它们就在了。小时候体弱多病,赤脚郎中说他脉象古怪,三股气在身子里乱窜,能活下来都是稀奇。后来大了些气倒是稳当了,可稳当归稳当,它们从来就没真正消停过。就像现在,佛脉刚做了件善事,魔脉立马就不高兴了,在经脉深处翻了个身,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
他是这具身子的主人,可他从来就没真正当过这些力量的家。它们自有一套主意,各行其是,他不过是它们寄居的壳子,是它们彼此妥协之后公用的一条道。
那这些力量,到底是谁的?还是说他只是个被挑中的罐子,负责把它们装在一块儿,等着哪一天——等着什么?
他没往下想。夜风灌进来,烛火猛晃一下,把影子拽到墙上拉成一道扭曲的黑影。他盯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它像被撕成了三份,每一份都在朝不同方向扯。
他攥紧拳头。掌心还留着佛脉的余温,但那股暖意正在散,被凉气替掉,取而代之的是骨缝里泛上来的乏。三股力量缩回经脉最深处,跟三条蛇盘成一团,暂时不闹了。
可它们只是暂时不闹了。
他站起来最后瞅了老猎户一眼。老头儿的脸在烛光下安静得像个孩子,眉心那道活着时怎么也抹不平的竖纹,终于平了。起码这件事,他做对了。
转身走出祠堂,夜风兜头扑过来,带着山野草木的苦腥气。头顶的月瘦巴巴的,被云遮了半拉,跟半眯着的眼睛似的,冷冷瞅着这片闷不吭声的大地。他顺着山路往回走,超度的余温彻底凉了,夜风吹透衣裳,凉意贴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忽然觉出个事儿——刚才往生咒引动佛脉时,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佛脉,不是魔脉,不是仙脉,是别的什么。很小很轻,像湖底沉着的石头被水流推了一把,滚了半圈又不动了。
他停住脚,按住胸口凝神去探。啥也没有,安安静静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站了会儿,接着往前走。月光把影子拖得老长,耷拉在山路上看着就一道。
可他知道,自己身子里的那些东西,从来不止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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