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先来的。
不是寻常的风。那风里裹着铁锈味，混着甜腻腻的腐臭，熏得人胃里翻腾。老僧人在镇口站了站，低头瞧脚下的土路——灰泥镇的土原本是灰黄的，这会儿却泛着暗红，一道一道的，像谁把陈年的染料泼洒了，又被正午的日头烤干了。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那暗红的土，放到鼻尖闻了闻。
血。至少三天了，晒出了盐霜。
他抬脚往里走。
镇子静得不正常。不是夜深人静那种静，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似的死寂。铺面门板半掩着，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粗布衣裳，往下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出小坑。巷口趴着条土狗，脑袋埋在两条前腿中间，浑身抖得像筛糠。它还活着，可连抬头看一眼来人的胆量都没了。
老僧人绕过那条狗，拐过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眼前一下子敞亮了。
他看见了那个尸堆。
说尸堆其实不太准。那些尸体是被人摆过的——一排一排，平放在晒谷的空地上。粗粗一数，四十来具，清一色的成年男人。有的穿褪色短褐，有的套半旧皮甲，还有几个身上的黑衣料子不差，袖口绣着暗纹，不像普通匪寇。致命伤各不一样，却都有一个特点：干净。刀口齐整利落，全在咽喉或心口，没多余的劈砍痕迹。
这不是泄愤。这是行刑。
老僧人的目光从尸体上挪开，落在正中间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一个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穿一件灰白僧袍，料子和老僧人身上的差不太多——不一样的是，他那件袍子半边叫血浸透了，凝固之后发黑，像长出了一片霉斑。他盘腿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掌心朝天，是个标准的禅定印。可他的眼睛睁着，正直愣愣盯着面前那具尸体。那尸体比旁的都魁梧，胸口让人洞穿了个拳头大的窟窿，脸上五官扭曲得不像人样，嘴巴大张着，死前最后一刻大约是在求饶。
年轻人就那么盯着那张脸，一动不动。苍蝇落在他的肩头、膝盖、手背上，他也不赶。
像一尊泥塑菩萨。搁在尸山血海里头的那种。
老僧人看了他很久。迈步走进那片空地。芒鞋踩在干涸的血渍上，沙沙的，像踩碎了一层薄冰。年轻人没转头，但右手的手指动了——食指和中指并拢，做了个不易察觉的姿势。
那是个随时能再杀人的姿势。
老僧人没停步。他径直走到年轻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撩起僧袍下摆，盘腿坐下。动作很自然，像进禅堂入座，跟年轻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具胸口开窟窿的尸体。
沉默了好一阵。苍蝇嗡嗡地落回来，在两人之间盘旋。
老僧人开口了。
“你杀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那语气平淡得像问“吃了没”。没审判的意思，也没悲悯的腔调。
年轻人的眼珠子动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老僧人。那双眼睛很特别——眼白里全是血丝，瞳仁却亮得吓人，像两团压在水底的火焰。透着近乎疯狂的光，可表面偏偏平静极了。
他想了很久。老僧人不催，就那么坐着，偶尔抬手赶赶脸上的苍蝇。
“我在想——”年轻人的嗓子哑得厉害，像很久没喝水，又像声带给什么东西碾过，“要是不杀他们，他们会杀多少人。”
老僧人没接话，等着。
“他们不是头一回来了。”年轻人说，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上回来是开春，抢光了镇上的粮食，杀了两户不肯开门的。一户是卖豆腐的老两口，一户是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后来县衙派了人来，问了几句就走了，什么都没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到面前那具魁梧尸体上。
“那个人姓马，都叫他马爷。这一片最大的响马头子。手底下六十来号人，专挑偏远的镇子和独户下手。光我能打听到的，过去三年里他手上的人命不下七十条。县衙不管——他给的孝敬比县太爷的俸禄还多。”
说到这儿，年轻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怪，嘴角往上弯着，眼里头却没半点笑意，反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本来只是路过。师父让我下山游历，增广见闻。走到灰泥镇，正好撞上他们进镇。挨家挨户踹门，把人全赶到这片空地上，交不出钱粮的就跪着挨鞭子。有个小女孩吓哭了，五六岁的样子，扎两个揪揪——马爷嫌吵，拔刀就要砍。”
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像在压什么。
“我拦住了他。”
老僧人看着他的手。“然后？”
“然后他笑了。说，小和尚，你是想超度我，还是想感化我？我说，我想跟你讲讲道理。他笑得更厉害了，让手下把我按住，说要当着我的面，让全镇子的人知道跟响马讲道理是什么下场。”
“那小女孩呢？”
“跑了。”年轻人说，“趁他们按我的时候跑的。马爷很不高兴，说既然跑了一个，那就多杀两个来抵。让人把一个老汉和一个孕妇拖了出来。”
空地上忽然静了一瞬。连苍蝇都不叫了。
“然后你动了手。”老僧人说。
“然后我动了手。”年轻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像面镜子，“我学艺十七年。师父说我的根骨是他见过最好的。那些响马里也有好手，马爷本人的武功不弱——可他挡不住我。我从禅定中起念，到最后一掌拍碎他胸膛，前后不过半炷香。”
老僧人环顾四周。“四十几具。你把所有人都杀了？”
“没有。”年轻人摇头，“杀了二十三个。剩下的跑了，我没追。”
“为什么不追？”
年轻人沉默了。这回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在心里数数。”他终于说，声音开始发颤，“杀一个，心里记一个。数到二十三的时候，忽然觉出不对——我不光是在保护镇上的人。我还在享受。那种感觉……很难说。像心里有头关了十几年的猛兽，忽然给放出来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干涸的血，在掌纹里结了一层暗红的膜，怎么搓都搓不掉。
“所以你停了。”
“停了。”年轻人低下头，“可停下来以后，我坐在这儿，看着这些尸体，又觉得错了——不是杀他们错了，是停下来错了。要是我把那跑掉的四十来个也杀了，他们就没法再去别处作恶。我放走他们，就是给了他们杀别人的机会。”
老僧人点了点头。“你已经想明白了。”
年轻人猛抬起头，眼里那两团火狠跳了一下。“您明白？您不觉得我在为自己开脱？”
“开脱什么。”老僧人摇摇头，“一个修佛的人，拿起屠刀，忽然发现自己比谁都适合拿屠刀。这感觉太可怕了——因为它让你怀疑，之前十七年的修行，修的到底是佛性，还是杀性。”
年轻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
老僧人静静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那不是同情，不是赞许，也不是责备。是种更古老、更沉的东西。
“你叫什么？”
“……榆墨。”
“榆墨。”老僧人念了一遍，像在品什么，“你师父起的？”
“是。师父说，榆木虽贱，墨性不改。让我记住自己是什么东西变的。”
老僧人微微点头。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僧袍上的土。
“你跟我来。”
榆墨愣了。“去哪？”
老僧人转过身，迈步往镇外走。他背影很瘦，灰袍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旧旗，可那步伐稳得很，每一步都像在地上生了根。
“佛国。”
那两个字落进风里。榆墨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叩响了——像一口沉了多年的老钟，被谁轻轻敲了一下，嗡的一声，从骨头缝里震到了天灵盖。十七年了，头一回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听见这个词。可这两个字比任何经文都更让他想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但他站起来了。
那双沾满血的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撑起僵硬的身体。他迈过面前那具魁梧尸体，芒鞋踩在干涸的血上，发出和老僧人一模一样的沙沙声。踉跄两步，稳住身形，跟着那个灰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往镇外走。
身后，苍蝇重新落满了那片空地。
远处枯了半边的老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只乌鸦。它歪着脑袋往下看了半天，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鸣叫，振翅朝西飞去了。
两个灰色的身影一前一后，走进了暮色里。前面的步子稳，后面的步子沉，可走着走着，后面的步子也渐渐稳了。
像两个赶路的人，终于走上了同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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