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死的那天，是晴天。
陆北辰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急诊科的走廊已经空了。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护士台后面没有人，只有墙上的时钟在走，一格一格。
抢救无效。医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死亡证明三天后就下来了。肺癌晚期。死因工工整整，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陆北辰知道有问题。
因为他父亲三个月前刚做过全身体检，报告单上写着：一切正常。
他没有癌症。
那天晚上，陆北辰坐在父亲的旧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体检报告。窗外城市的灰红色光线透进来，把报告上的字照得发白。
他拿出手机，翻到父亲去世前一周的通话记录。
三个电话。
周正明，副董事长。赵兴安，董事。还有一个号码，加密了。
他先打给周正明。
"北辰，节哀。"周正明的声音听起来恰到好处，"你父亲的事……这样，明天来公司，我们好好谈。"
"周叔，我想——"
"明天谈。"周正明打断他，挂断了。
陆北辰看着屏幕。周正明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汽车鸣笛声。
不是在他的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的账户被冻结了。
同一时间，HR发来邮件：战略部副总监岗位取消。
他坐在车里，把这两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向陆氏集团的三十七层大楼。
玻璃幕墙反着晨光，像一面什么都照不出来的镜子。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合同是纸，但纸可以杀人。"
当时他以为是感慨。
现在他觉得是遗言。
九点十分，他刷卡进了公司。
保安看了他一眼。不是陌生，是审视。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定性的人。
电梯里遇见赵兴安。
赵兴安的笑容恰到好处，拍了拍他的肩："小陆，有些事情，把握不住。"
"赵叔，"陆北辰看着他，"我爸的事——"
"别查了。"赵兴安收起笑，声音压低，"查下去，你会和你爸一样。"
电梯门开。赵兴安先一步走出去，路过的时候，手从他肩上滑过，像一场预演的告别。
陆北辰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查下去，你会和你爸一样。
这句话，值一百句话。
那天晚上，他约了林远航见面。
茶馆里，林远航听完他说的，沉默了很久。
"少爷，"林远航放下茶杯，声音很低，"你父亲那份体检报告——"
他停下来。
"报告怎么了？"
林远航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一下。窗外过了一辆车，车灯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光。
"那三天，不在医院系统里。"林远航抬起头，看着他，"我查过。"
陆北辰的手指收紧。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远航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父亲去体检的时候，报告应该当场出。但实际上——晚了三天。那三天里，报告被人工改过。"
"谁改的？"
林远航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动作突然变快。
"我只能说这些。"他走向门口，"少爷，有些人你惹不起。但你已经在惹的路上了。"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
"如果你想活下去，别用正常方法。"
门关上了。
陆北辰坐在原位，盯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
别用正常方法。
那天夜里两点，陆北辰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遮住医院的摄像头。
他在摄像头正对的位置，站了十分钟。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不是调查记录。
是一份假信息。
父亲有保险，保额三千万。受益人是我。我怀疑是周正明。
他故意让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让摄像头拍清楚。
然后他保存，关掉手机，走了。
这是他的第一次试探。
如果对方在看——他们现在会以为他的方向是保险诈骗和周正明。
但他的真正方向，不是这个。
这是故意漏出去的破绽。让对方按他的方向调查。
让对方以为他是个普通人。
凌晨三点，他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陆先生，建议您配合医院调查体检报告异常一事。方便自己也方便他人。
陆北辰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他们看到了。
他们以为他在查保险。
他们没有发现他真正在查的是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开始查那个加密号码。
不是周正明，不是赵兴安。
第三个人。
他用父亲的私人律师的关系，查到了三个月前的一份通话记录。号码注册在一家离岸公司名下——鼎元资本。
他查了一下鼎元资本的实际控制人。
查到的瞬间，他的手停了。
不是周正明。
比周正明高三个层级。
陆北辰盯着屏幕，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开始明白父亲是怎么死的了。
那天夜里四点，他把所有资料复制到一张备份硬盘里，藏在家中一个谁也不会注意的地方。
然后他换了手机号，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
从现在开始，他有两个手机。
一个是他们知道的。
一个是他们不知道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红色的城市夜空。
父亲死前最后一个月，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北辰，以后做事，别让人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他拉上窗帘，拿出那张新电话卡对应的手机，打开通讯录，在备注名里输入一个地址：
鼎元资本·离岸·真正目标
他看了这个地址三秒。
然后关掉手机，睡觉。
从明天开始，他是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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