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有两个手机。
一个是他自己掏钱买的,SIM卡从不记名渠道买的,锁在家里的旧茶叶罐里。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打开。
另一个手机,是他们以为他只有的那个。
从那天起,他的正常生活开始被系统性地拆解。不是一个人动手,是所有人同时动。
周一,他去找周正明。
约在陆氏集团十二楼的私人茶室。陆北辰提前十分钟到,周正明迟到了四十分钟。他走进来的时候,笑容满面,像是赴一场普通的家庭聚会。
"北辰,"周正明倒茶,"你想开了就好。"
"周叔,我想查一份合同。"
周正明端茶的手没有停。"什么合同?"
"三个月前,鼎元资本的合作意向书。我想看看是谁驳回的。"
茶杯碰到茶托的声音很轻。
周正明把茶杯放下,看着他。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不是生气,是某种……确认。像在说:好,你真的要走这条路。
"这件事,"周正明的语气变淡了,"不是你应该看的。"
"我是股东。"
"你是。"周正明站起来,走到窗前,"但股东也有能看的,和不能看的。"
陆北辰没有说话。
周正明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城市。十二楼的窗外,天际线被几栋更高的楼切成碎片。
"北辰,"周正明没有转身,"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能做成吗?"
陆北辰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周正明的声音很轻,"不是能力,是分寸。"
他转身,看着陆北辰。
"你呢?"
陆北辰站起来,走向门口。他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答案已经在他的脚步里了——他没有停。
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门禁卡刷不了电梯了。
不是消磁。是权限被取消了。
他走楼梯下去的。十二层。
同一天下午,他的律师函被退回来。
快递员说:"寄件人要求撤回。"
他打电话给律师。律师沉默了很久。
"陆先生,这个案子我接不了。"
"原因?"
"有人打过招呼。"律师顿了顿,"不是我一个人。"
陆北辰挂断电话。
他打开电脑,想查那份鼎元资本的合作意向书。文件还在,但打开的时候,弹出一个窗口:"您的访问权限已被限制"。
他查了一下访问记录。
三天前,有人用内部系统打开过这份文件。同一天,他的查询权限被取消。
他们在看。
一直在看。
第二天,他去了银行。
他要打印他父亲生前的个人账户流水。他用正规渠道,发了书面申请。
三小时后,客户经理回复:
"陆先生,您的亲属关系证明正在复核中。"
"复核需要多久?"
"三到五个工作日。"
客户经理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看着电脑屏幕。她的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害怕。
是某种……谨慎。
她在演一个角色。但她不是真的不关心。
陆北辰在离开银行的时候,在大厅的角落站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
"银行内部有人想帮我,但不能帮。"
他需要一个银行内部的人。不是外面的关系,是里面能拿到东西的人。
第三天,他做了第一件越线的事。
他去找了林远航。
不是约出来。是跟踪。
林远航周四晚上有一个应酬,地点在城东的一家私人会所。陆北辰开车跟了四十公里,在会所外面的停车场等他。
十一点,林远航出来了。
他喝了不少,但脚步还是稳的。他走到车旁边,没有上车,而是站了一会儿,打了一个电话。
陆北辰在二十米外,把通话声录了下来。
"……是。我知道。"林远航的声音很低。
"他还在查。"
"……周正明只是前台。但现在不能动。"
"……我试过了。他不听。"
电话挂断。
林远航上车,开走了。
陆北辰坐在车里,把录音重新听了一遍。
"周正明只是前台。"
这四个字意味着,后面还有人。
他拿出那张不记名的手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把他这两天收集的所有信息整理了一遍。
周正明。鼎元资本。林远航的录音。
还有一个关键点——三个月前那份被驳回的合同。
他查过。那份合作意向书的内容是股权转让。有人想买陆氏集团的股份,委托人是林远航,签的是他父亲的名字,但最后没有追认,合同作废。
作废后两个月,他父亲死了。
时间线完全对上了。
第四天,他去了医院。
不是为了体检报告。报告早没了。
他去医院是为了病历。
他用自己仍是陆氏股东的身份,走正规流程,拿到了一份病历复印件。值班护士把复印件递给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和银行客户经理一样。
不是对立面的人。但也不是能帮他的人。
是在扮演一个角色的人。
他拿着病历走到停车场的车里,翻开看。
病历上写着肺癌晚期。
但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患者拒绝进行病理活检。"
他父亲拒绝活检?
他父亲是商人,商人疑心重,但从不拒绝任何能证明自己的检查。他为什么拒绝?
除非——有人让他拒绝。
他拿出手机,拍了照。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出那张不记名的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这个号码是他从林远航的工作记录里找到的——一个和鼎元资本有直接关联的人。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
"病理报告是假的。我知道了。"
发完,他拔掉SIM卡,扔进了车载储物盒最里面的角落。
这是第一次主动出击。
他不是等着看对方的反应。他是在逼对方出手。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那张不记名的。是他们知道的那个。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陆北辰。"对方的声音被处理过,听不出年龄和性别。
"你是谁?"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我打这个电话。"
"因为你们收到了。"
对方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是这通电话里最重要的一刻。陆北辰感觉到了——对方在重新评估他。不是之前那个"可以随便压一下"的人了,而是一个需要重新计算的人。
"今天下午三点,"对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平,"你的账户会解冻。职位会恢复。你父亲的事不会再有人查。"
"条件?"
"停止。"
"如果我不呢?"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下午三点。"对方重复了一遍,然后挂断了。
陆北辰看着手机屏幕。
他等的就是这个。
不是因为这个电话本身,而是因为这通电话存在。
对方不只是想压他。他们想谈。
这意味着他手里有他们要的东西。
他拿出那张不记名的手机,查了一下刚才的号码。虚拟号,网络电话,查不到。
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打来了。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在备忘录里输入:
"三点解冻+恢复职位=他们急了
不是要灭口,是要谈
我手里有他们要的东西"
他看了三秒,又加了一句:
"明天,让他们真的吃亏。"
下午三点十分,银行通知到了。
账户解冻。
同一时间,HR的邮件来了。职位恢复,明天可以回去。
他看着这两条消息,没有笑。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下午的光线很硬,把楼房的影子切成块。
他想起林远航的那句话:"周正明只是前台。"
他打开电脑,开始查三个人。
三个独立董事。
第一个,周清吾。七十三岁,国内最早一批经济学家,两届政府顾问。二十年前和他父亲认识,一起吃过饭。
第二个,何震。五十八岁,投资人,和周正明有生意往来。
第三个,韦明霞。五十岁,法律背景,据说为人很硬。
他选择发给周清吾。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周清吾是他父亲生前信任的人。如果连这个人都不能信,那就没有人能信了。
但他同时也在赌。
赌周清吾看了文件之后,不会把他卖掉。
赌周清吾还有底线。
他把文件包发给了周清吾。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请在看到这份文件后,保留副本。如果我出了任何意外,请公开它。"
发完,删除发送记录。清理缓存。关电脑。
这是他的第二件越线的事。
不是因为他在查,而是因为他在布局。
他在留后手。
如果他出事,文件自动触发。
这是他的筹码。
晚上九点,他的手机响了。
周清吾的回复。
三个字:
"明天来。"
没有"节哀"。没有"保重"。没有"你父亲是我的朋友"。
只有"明天来"。
陆北辰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周清吾看完文件是什么反应。文件里有的东西很重——病历异常、账户流水、林远航的录音。
如果是普通人,可能会害怕。可能会觉得这件事太大,不想沾。
但周清吾只回了三个字。
"明天来。"
这三个字里有东西。不是答应帮他,也不是拒绝他。
是某种……审视。
像在说:你有胆子走到这一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哪种人。
陆北辰把手机放下。
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从明天开始,他不只是查了。
他进了局。
那天夜里两点,他的手机亮了。
是那张他们知道的那个手机。
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周清吾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陆北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他没有回复。
他把短信截图保存,然后删掉了。
这是第二次有人警告他。
第一次是"别查了"。
这一次是"周清吾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两条警告,同一个方向——让他停。
但他不是在查他们为什么要警告。
他在查的是——谁发的。
因为这条短信里的信息和语气,和之前那个处理过的声音不一样。
之前那个是组织。
这一个,更像是——某个人。
一个知道周清吾底细的人。
他把这条短信存进了那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法停了。
不是因为想停,而是因为已经走在路上。
明天,周清吾。
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哪一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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