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陆北辰到了周清吾的办公室。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他二十岁的时候,跟父亲来过几次。那时候周清吾还会拍他的肩,说"小子,好好干"。
现在他站在这间办公室门口,发现记忆里的感觉全变了。
周清吾的秘书让他在门外等了四十分钟。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四十分钟后,秘书出来说:"周总现在可以见你了。"
走进去的时候,陆北辰看到周清吾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
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但眼神没有老。那种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见到周清吾时的感觉——这个人不是在看你,是在评估你。
"坐。"周清吾的声音很平。
陆北辰坐下。
周清吾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陆北辰,看了很久。久到陆北辰都开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凝固了。
"你发给我的东西,"周清吾终于开口,"我看了。"
"周叔——"
"别叫我周叔。"周清吾打断他,"我不是你叔。我和你父亲是二十年的朋友,但朋友和你是两回事。"
陆北辰没有说话。
周清吾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正是他昨天发的那个文件包里的东西。
"你父亲的病历,病理分型是空白的。"周清吾把文件放下,"你拿到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肺癌晚期的诊断没有依据。"
"还有呢?"
"还有账户流水。三个月前,有一笔钱从我父亲的私人账户转出去了。去向是一个离岸账户。"
"还有呢?"
"还有林远航的录音。"
周清吾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确认。
"你查到哪一步了?"
"我知道周正明只是前台。"陆北辰看着周清吾,"我也知道后面还有人。但我还不知道是谁。"
周清吾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窗外是这座城市最贵的CBD区。楼下的车辆像蚂蚁一样小。
"陆北辰,"周清吾没有转身,"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见你吗?"
"因为我父亲。"
"不对。"周清吾转过身,看着他,"因为我对你好奇。"
"好奇?"
"你父亲走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了。钱,股份,人脉,该有的都有。但你没有按正常的方式走。"周清吾走近两步,"你用非常规渠道发文件给我。你留了后手。你甚至在银行里埋了人。"
陆北辰没有否认。
"所以我好奇,"周清吾的声音变低,"你到底是哪种人。"
"我是哪种人,重要吗?"
"重要。"周清吾重新坐回椅子里,"因为这决定了我要不要帮你。"
空气凝固了几秒。
"周叔——"
"别叫了。"周清吾的语气没有起伏,"我不是你叔。"
"好。"陆北辰的声音很平,"那您告诉我,您要什么条件才肯帮。"
周清吾看着他。
"你不问我帮不帮。你直接问条件。"
"因为您已经看到文件了,但您还在问'我要不要帮'。"陆北辰迎上他的目光,"这说明您已经做了决定。您只是在等我的出价。"
周清吾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某种……真实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看到了一个值得下的棋。
"好。"周清吾点头,"你比你父亲当年狠。"
"我要您帮什么?"陆北辰问。
"你父亲生前,和我有过一个约定。"周清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他让我保管一样东西,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就把这个交给你。"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了。
陆北辰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不是文件,不是合同,是一张手写的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
"北辰,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能动陆家的,只有周家。"
陆北辰的手停了。
周家。
"周清吾的周?"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对。"周清吾的语气没有变。
"您和这件事有关系?"
"我没有参与。"周清吾看着他,"但周家参与了。"
陆北辰站起来。
周清吾也站起来。
"你父亲的死,不是一个人的决定。"周清吾的声音很平,"是一群人的决定。周正明只是执行者。后面还有。"
"还有谁?"
"你确定要知道?"
"我确定。"
周清吾看了他很久。
"你查到的那个离岸账户,鼎元资本——"周清吾慢慢地说,"控制人是周正明的哥哥。周正明是执行者。他哥哥是决策者。"
陆北辰的手在发抖。
"但这还不是全部。"周清吾又说。
"还有?"
"你父亲的死,只是因为一件事。"周清吾的声音变低,"他想把陆氏集团的部分股份转让给外人。有人不想让这件事发生。"
"谁?"
"你真的想知道?"
"我想。"
周清吾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你父亲那份股权转让书的备份。受让方是一个叫沈志远的人。"
陆北辰拿起文件。
沈志远。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沈志远是谁?"
"你父亲的大学同学。现在是——"周清吾顿了顿,"某个很重要的人的岳父。"
陆北辰看着那个名字,没有说话。
"你父亲想把股份转给他,被周家知道了。"周清吾的声音没有起伏,"周家不允许这件事发生。所以——"
"所以他们杀了我父亲。"
周清吾没有否认。
"这就是我给你的东西。"周清吾重新坐下,"现在你知道真相了。问题是——你要怎么做。"
陆北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份文件。
他终于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了。
不是因为病了。是因为他想转让股份。有人不允许。所以他们杀了他。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能轻易帮你了。"周清吾看着他,"因为你面对的不是周正明。你面对的是周家。周正明的哥哥,周家的掌门人,周正明的岳父——三代人,一张网。你要从这张网里出来,光靠文件和录音不够。"
"那需要什么?"
"你需要让他们真的疼。"周清吾的声音变低,"不是谈判。是割肉。"
陆北辰看着周清吾。
"怎么割?"
"周正明现在在负责一个地产项目。二十八万平方米的大盘。资金来源有一部分是违规的。"周清吾看着陆北辰,"如果你能让这个项目出问题,周家就会有大麻烦。"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欠你父亲。"周清吾站起来,走到窗前,"二十年前,我生意失败,你父亲拉了我一把。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转过身,看着陆北辰。
"但我不能直接帮你。我有我的位置,我有我的限制。我能做的,只是告诉你方向。剩下的,你要自己走。"
"我明白了。"
陆北辰走向门口。
"陆北辰。"周清吾叫住他。
"什么?"
"有一件事我提醒你。"周清吾的眼神变了,"周正明的项目出问题,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他们内部有人想让他出事。"
陆北辰停下。
"您的意思是——"
"周家不是铁板一块。"周清吾的声音很低,"有人想让周正明死。你只是正好赶上了。"
陆北辰看着周清吾。
"谁?"
"你猜。"
陆北辰没有说话。他知道答案了。
周正明的哥哥。也就是周家真正的掌门人。
如果周正明倒了,他哥哥就能接手周正明的所有资源。
"你现在明白了?"周清吾看着他,"这不是你的战争。你只是在风暴里捡了一块石头,然后扔进了海里。"
"那又怎样?"陆北辰的声音很平,"我父亲死了。我不会因为这个而停。"
周清吾看着他,眼神里有了某种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欣慰。
是某种确认。
"好。"周清吾点头,"那就去扔石头。"
陆北辰离开周清吾的办公室,回到车里。
他坐在驾驶座上,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家。周正明。周正明的哥哥。
父亲想转让股份。周家不让。
周正明的项目违规。如果出问题,周家会有大麻烦。
而且——周家内部有人想让周正明死。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开始输入:
"周正明负责的地产项目——二十八万平方米——资金有违规
如果项目出问题——周家会有大麻烦
但这不是我的目的
我的目的是——让周正明付出代价"
他看了三秒,又加了一条:
"内部有人在推周正明下台
周正明的哥哥——想让他死
我不需要自己动手——我只需要推一把"
他关掉手机,发动车子。
他有一个计划了。
周正明的项目需要一个关键批文。这个批文在另一个人手里——某市级官员,和周正明有过节的。
他查过这个人。两年前,这个人的儿子出了事,周正明没有帮。对方一直记着这个梁子。
陆北辰要做的,是让这个人知道周正明的项目有问题。
他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要把信息递过去。
然后看戏。
三天后,陆北辰做了一件事。
他通过一个中间人,把周正明项目违规的证据,放到了那个市级官员的桌上。
不是直接给。是通过三层关系,绕过去的。
三天后,那个官员开始调查周正明的项目。
一周后,周正明被叫去谈话。
两周后,周正明的项目被暂停。
陆北辰看新闻的时候,看到周正明的名字出现在一则财经报道里。不是头条,但位置很显眼。标题是"陆氏集团某项目涉嫌违规,相关部门介入调查"。
他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这只是第一步。
周正明被暂停项目,不等于周家倒了。
这只是割了一块肉。
还没到骨头。
但周正明已经疼了。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那张不记名的。是他们知道的那个。
周正明的声音。
"陆北辰。"周正明的语气变了。不是之前的居高临下,是某种……压制。
"周叔。"陆北辰的声音很平。
"是你做的。"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我的项目被查了。"周正明的声音压低,"是你。"
"周叔,您这样说有证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陆北辰,"周正明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周叔,"陆北辰的声音没有起伏,"您也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我父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然后周正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假的笑,是某种……真实的东西。像是认输了,又像是无所谓了。
"好。"周正明说,"既然你要玩。那就玩。"
电话挂断。
陆北辰看着手机屏幕。
"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这句话,从周正明的嘴里说出来,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他没有退路了。
确认他已经在局里了。
他拿起那张不记名的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输入:
"第一刀,割下去了
周正明的项目停了
这只是开始
他们会反扑
但我已经让他们疼了"
他看了三秒,又加了一句:
"第三章完。"
那天夜里三点,他的手机又亮了。
一条短信,来自那个不记名的号码:
"做得好。第一刀。但这只是开始。下一个是谁?"
陆北辰盯着这条消息。
他知道这个人一直在看。
他发的每一条信息,收到的每一条短信,这个人都在看。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人知道他在做什么。而且没有阻止他。
甚至像是在鼓励他。
他回复了一条:
"你是谁?"
三分钟后,对方回复:
"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陆北辰盯着这条消息。
"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也失去过父亲?也走过这条路?
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这条消息截图保存。
然后他关掉手机,躺下。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但他已经开始了。
第一刀已经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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