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的电话打进来时,陆北辰正坐在车里。
下午三点十七分。来电显示是物业办公室的固定号码。
"陆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楼下邻居反映,说您家楼上今天中午有装修声音,敲敲打打的,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陆北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中午他不在家。
"我不在家。"
"啊,那就是搞错了。可能是隔壁传出来的声音。不好意思啊陆先生。"
电话挂断。
陆北辰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上,盯着看了一阵。
中午他在医院附近,见了一个父亲的旧同事。十二点到两点,有明确的位置。如果他不在家,那是谁在?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摸到一半,想起三个月前戒烟了。手指空抓了一下,放回膝盖上。
坐了一会儿。车里的空调开着,出风口对着手背,汗毛在动。
然后他叫了一辆车,回翠湖苑。
翠湖苑,17栋,3002。
门锁没有异常,锁芯转动的阻力和平常一样。推门进去。
玄关的灯没开。伸手按开关,手指悬在上面,顿了一下。
鞋柜上,钥匙扣被人移动过。角度偏了大概五度。
陆北辰把手指放在钥匙扣旁边,没有碰。这个角度他每天看,不会记错。偏了五度,就是有人动过。
按开灯,走进客厅。
沙发,茶几,电视柜。表面上什么都对。
走到书房门口。书房的门关着。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关。
低头看门缝。门缝里夹着一根牙签,是早上出门时放的。现在牙签掉在地上,断成两截,断口很新。
陆北辰弯腰把牙签捡起来,放进口袋。推开门。
书架最下面一层,有一本书被抽出来过。书脊上有指纹。翻开夹书签的那页。记得书签夹在,现在是。
有人翻过这本书。
放下书,拉开书桌抽屉。抽屉的轨道比以前顺了。以前这个抽屉关到一半会卡一下,需要抬一下再推。现在不会了。
有人拆开过,又装回去。手艺不错,但不够仔细。
抽屉里的东西都在。几本笔记本,一叠旧发票,一支用完的钢笔。翻到中间那本笔记本,翻开。
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背面,父亲的笔迹,三个字。
已处理。
陆北辰盯着这三个字。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一张事故现场的照片,不是很清晰,像手机拍的。公路,远处有警车,地上躺着一个人。
翻回背面。
已处理。
不是"已拍照",不是"已归档"。是"已处理"。
陆北辰把照片拍在桌上。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钢笔晃了一下。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脚步顿住。走到窗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背对着书桌。
已处理。处理完了,写个字。
父亲是商人,不是道上的人。但这三个字写在一张事故照片背面,用的是那种确认的、平静的语气。
他以前不知道父亲会用这种语气写东西。
把照片锁进抽屉里。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窗户后面有个人影站着。
自己该不该继续查下去?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秒。不是想通了,是没有答案。
他走出书房,去了厨房。
冰箱门架上六瓶矿泉水还在,保质期过了。拿了一瓶,拧开,倒进水池。又拿了一瓶。
倒到第四瓶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倒水。
水还在流。他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过了两秒,才重新拧开下一瓶。
六瓶全倒掉了,一个一个摆在池边。
拧开水龙头,洗了一下手。水有点凉。
关上水龙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水池下面。
垃圾袋。
昨天晚上丢进去的,是黑色垃圾袋。现在是蓝色的。
陆北辰蹲下来,打开垃圾桶看了一眼。垃圾还在。但昨天丢的是外卖盒和一罐可乐,外卖盒在下面,可乐罐在上面。现在可乐罐在下面,外卖盒在上面。
有人翻过他的垃圾。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
牙刷。他习惯把牙刷头朝右放,因为右手拿起来顺手。现在牙刷头朝左。
毛巾。昨天晚上洗完澡,毛巾搭在杆上,左边那条。现在毛巾换了位置,搭在右边。
他摸了一下。
是湿的。
不是昨晚那种半干。是重新湿过的那种触感。像有人用它擦过手。
陆北辰把毛巾放回去。
他忽然想不起,昨晚洗完澡之后,自己有没有把毛巾挂回原来的位置。
是有人动了?还是自己记错了?
他站在浴室里,盯着那条毛巾看了很久。
像有人把他的生活拆开,一样一样看过,再一样一样放回去。放得很仔细,仔细到他差点以为一切都没变。
但牙刷的方向变了。垃圾袋的颜色变了。毛巾是湿的。
他们来过了。
他走到阳台上。
三十楼,望出去能看到半个城市的灯。风刮过来,有点凉。
楼下停着一辆车。银灰色的帕萨特。前天也看到过。车里没有人,但引擎盖是温的。
站了一会儿,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朝下。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在走。
九点半。
他忽然想起父亲以前也喜欢在晚上坐着,不看电视,不看手机,就坐在那里看钟。以前觉得父亲是在发呆。现在觉得不是。
十点一刻,门锁响了一下。
陆北辰没有动。
门锁又响了一下。有人在用钥匙试他的门。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大门。手放在膝盖上。
第三下。停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朝电梯方向去了。电梯门开了,关上。
陆北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很稳。但指甲发白。
握了一下拳头,松开。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做了三件事。
把茶叶罐里的备用手机拿出来,导出通讯录和短信,备份到U盘,格式化手机,重新设置密码。
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一卷细鱼线。回来把鱼线粘在茶叶罐盖子和桌面之间。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如果有人打开盖子,鱼线会断。
走到水池边,把那六个空瓶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蓝色的垃圾袋。
第二天下午,他下楼吃了碗面。面馆在三栋楼下,老板娘认识他,多加了一个荷包蛋。他没吃那个蛋。端上来的时候就放在碗边,吃到最后也没碰。老板娘收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面,他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那辆银灰帕萨特还在老位置,刚熄火,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件外套,像是有人刚离开。
陆北辰靠在自己的车门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
"喂,老张,是我。嗯,查过了,周正明的项目,资金链有问题。文件我都拿到了。"
他停了一下。
"放心,周叔那边,已经谈好了,没什么大事。"
挂断电话,上楼。
这是喂出去的假信息。他根本没有见过周清吾。但如果有人在监听,他们会把这段话带回去。
带回去之后,他会知道谁在听。
第三天下午,他约了林远航。
城东老茶馆。林远航比他早到了二十分钟,坐在角落那张桌子后面,面前的茶已经泡开过了,颜色很深。
陆北辰走进去的时候,注意到林远航茶杯旁边放着一包没拆封的中华烟。手指放在烟盒上,没有拿。指尖有轻微的抖动。
"您不抽了?"
"戒了。医生不让。"
陆北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了几秒。林远航先开口。
"少爷,有一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三年前,"林远航的目光落在茶杯上,"周清吾帮过一个人。那个人后来替他坐了三年牢。"
陆北辰等着。三秒。五秒。林远航没有继续。
"所以呢?"
林远航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少爷,您自己判断。"
他站起来,拿起那包没拆封的中华烟,走向门口。
"林叔。"陆北辰叫住他。
林远航停下,没有转身。
"那条短信,'周清吾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是你发的吗?"
林远航的背影很僵硬。
"不是。但发短信的人,也是局里的。他让您离周清吾远一点,不是要救您。"
"那是要什么?"
林远航的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
"他怕周清吾对您有用。"
推门出去了。
陆北辰坐在原位,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
一个人被帮助,然后替人坐牢。这个顺序里有周清吾的逻辑。不是背叛,不是陷害。是交换。
他站起来,走出茶馆。门口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他买了两个,提着袋子往回走。
晚上十点,陆北辰在自己家楼下站了一会儿。
停车场入口那辆银灰帕萨特还在。车里没有人,副驾驶座上的外套也不见了。
他站在远处,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记下车牌。然后上楼。
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门缝。早上出门时他夹了一根牙签。现在牙签掉在地上。
弯腰捡起来,放进口袋,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站在玄关,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们来过他的家。翻了他的东西,翻了他的垃圾,用了他的毛巾。楼下那辆车,是周清吾的人。林远航说,周清吾帮过一个人,那个人替他坐了三年牢。父亲照片背面写着"已处理"。
他把这些事放在一块儿,没有往下想。
现在还不是时候。
关掉手机,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只有墙上的秒针还在走。
一下。
一下。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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