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是在第三天早上发现少了东西的。
不是一眼看出来的。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拿笔的时候，手指碰到抽屉底部，摸到了一个空隙。
那个空隙不该在那里。
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坐直了，盯着抽屉看了一会儿。
抽屉里的东西都在。旧发票，笔记本，那支用完的钢笔。但底层靠右的位置，原本压着一张停车票。
不记得那张停车票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记得是哪个停车场的。只记得当时随手塞进了抽屉最里面，想着以后也许用得上，然后就忘了。
现在它不在了。
陆北辰把抽屉整个拉出来，翻到底。没有。
翻了旁边那个抽屉。也没有。
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几本被翻过的书一本一本拿下来抖了抖。没有停车票。
回到书桌前，把旧发票一张一张拨开。没有。
把抽屉放回去，坐在椅子上。
一张停车票。值多少钱？十块？二十块？
没有人会偷一张停车票。除非那张票上的信息，比陆北辰以为的重要。
闭上眼睛，试着回忆那张票上写了什么。停车场名字？日期？想不起来。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真看过它。就是一张随手塞进去的纸片，从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它不在了。
来过他家的人，把书放回了原位，把抽屉装了回去，把垃圾袋换成了新的，把毛巾搭回杆上。手艺很仔细。但漏了一样。或者说，故意拿走了一样。
一张旧停车票。
他们知道什么重要。
坐在书桌前没有动。
窗外的天亮了一半。楼下的车喇叭响了一声，又一声。有人在按喇叭，不知道在催谁。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又合拢。
他们拿走了停车票。票上有停车场的名字和时间。如果那张票对应的时间和某个事件重合，比如父亲去见过某个人的那天，那这张票就不是废纸。
但陆北辰记不清了。
只记得当时随手塞了进去。可能是父亲的，也可能是自己的。可能是去年的，也可能是更早的。
那张停车票到底有没有存在过？
是有人拿走了？还是他记错了，那张票从来就没有？
就像那条毛巾。
陆北辰到底是把毛巾挂回了左边，还是右边？停车票到底塞进了抽屉，还是扔掉了？
他蹲下去，把抽屉又拉开了一遍。翻到底层靠右的位置。
空的。
他把抽屉推回去，蹲在地上，没有马上站起来。
中午陆北辰出了门。
去了面馆。老板娘又多加了一个荷包蛋。这次吃了。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了。看着那个流出来的蛋黄，没有表情地把它吃完了。
吃完面，去了停车场。
银灰帕萨特不在。
站在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空车位。地上有油渍，是那辆车长期停在那里留下的。
蹲下来，用手机拍了一张油渍的照片。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一半，停住了。
父亲以前有个习惯。每次去见不方便留下记录的人，会自己开车，不开公司车，不带司机，不用手机导航，不用电子支付，只拿纸质停车票。
这个习惯是林远航告诉他的。上个月。
陆北辰站在停车场中间，太阳晒在头顶上，很热。
如果停车票是父亲的，那抽屉里可能不止一张。林远航说过"更早的在别处"。
别处是哪儿？
他想了半天，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父亲偶尔会带他去城东老宅。那个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在一个老居民区里。父亲说那是公司早年租的，用来放一些文件。陆北辰去过三四次，每次都是父亲带路，他只记得小区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
后来父亲不去了，他也没再想起过那个地方。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了几遍。父亲从不用电子记录，停车票按时间顺序收着。家里这张不见了，被翻过的人拿走了。那更早的票呢？如果还在老宅，现在还有没有人知道那里？
他上了车，没有回家，直接开上了城东的高架。
老城区的路比以前窄了。
两边都停着车，中间只能过一辆。陆北辰开得很慢，路边有人在搬桌椅，好像是谁家在装修。
找到了那个小区。门口那棵槐树还在，比记忆里大了不少，树冠遮住了半条路。门卫是个老头，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看了一眼陆北辰的车，又低下头。
他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走回去，刷卡进了门。
老宅在四楼。楼道很暗，墙皮脱落了几块，楼梯扶手上有一层灰。
爬到四楼，站在门口。门是铁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他口袋里有一串钥匙，以前父亲给他的，说是备用钥匙。他翻了翻，找到那把最小的。
插进去，拧不动。
锈了。
他换了角度，用力拧。锁芯发出一声很钝的响。
开了。
屋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估计早坏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客厅很小，沙发蒙着布，电视柜上放着一个老式收音机。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一下，停几秒，又滴一下。他走过去把阀门拧紧了。
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在走之前收拾过。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他和父亲，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父亲比他记忆中年轻很多，笑得很用力。
他没有去碰那个相框。退出卧室，走进了书房。
书房更小。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靠墙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旧书和文件夹，有几本歪了，但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蹲下来，看了看书桌下面。
抽屉。两个。
拉开第一个。旧合同，一些发票，一支签字笔。他翻了一遍，没有停车票。
拉开第二个。
这个抽屉比第一个沉。里面有东西。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铁盒。长方形，不大，比烟盒大一圈。铁盒表面有锈，摸上去粗糙。
把铁盒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盒子没有锁，但盖子很紧，他用拇指用力顶了几下才打开。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还有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巴掌大小，很薄。
先拿起笔记本。
翻开。
是父亲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和签合同时候的笔迹不一样。签合同的字是连笔的，快。这个很慢。
是一行字：
"记录。仅供本人查阅。"
开始是一个表格。手画的，线条不算直，但每一行都填得很满。
第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后面写着两个字。
"可控。"
第二行：另一个名字。后面是三个字。
"已处理。"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每一行都是一个人名，后面跟着两三个字的标注。标注各不一样。"需观察"。"可替换"。"待确认"。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手电筒的光打在纸面上，纸已经发黄了，有些字的墨迹洇开了。
翻到。
一个名字跳出来。
沈国华。
后面两个字。
"已切割。"
陆北辰盯着这两个字。
已切割。
他不知道沈国华是谁。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一个陌生人，一个父亲认识的人，一个被标注为"已切割"的人。
但"已切割"这三个字让他停住了。
前面的名字后面写的都是"可控""需观察""可替换"——这些是管理手段，是控制。而"已切割"不一样。切割是切断。是让一个人从这个体系里消失。
他把笔记本翻回去，从头又看了一遍。
那些名字他大部分不认识。有几个隐约有印象，可能是父亲提过的商业伙伴或者什么人。但沈国华——完全陌生。
笔记本最后一页，在倒数第三行的位置，有一个名字。
陆北辰。
后面两个字。
"未处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手电筒的光照在纸面上，他的手指停在页边，没有动。
未处理。
父亲把所有人都处理了。唯独他，还没有处理。
或者说，还没有来得及处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捏了捏，很厚。没有打开。
铁盒盖子合上，放回抽屉。笔记本放回铁盒上面。信封也放回去。
抽屉推回去。关紧。
他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水龙头的声音已经停了。屋里很安静。
他想起刚才翻到"未处理"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波动。只是觉得冷。不是屋里的温度，是从某个地方升上来的，说不上来的冷。
退出书房，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客厅。那个蒙着布的沙发，那个老式收音机，那棵看不见的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
关灯——灯本来就没亮。锁门。铁门在身后发出很闷的一声响。
下楼梯的时候，他在三楼的转角停了一下。
三楼有一户人家的门开着，里面传出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飘出来。有人在喊："酱油在哪儿？"
他继续往下走。
出了小区，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路边，把车锁打开。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没有立刻发动。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林远航发了一条短信。
"那张停车票，你知道吗？"
盯着屏幕等了三分钟。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副驾驶座上有那半个没吃完的饭团，塑料袋没扎紧，鱼腥味又飘了出来。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过了很久，手机亮了。
林远航的回复，两个字。
"哪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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