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陆北辰推开陆氏集团的旋转门。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他下意识把西装外套的扣子又扣上了一颗。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只是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戒指印还在，像一道没愈合的痕。
前台的姑娘换了人，不认识他。他报了自己的名字，说要见财务总监老吴。
姑娘打电话确认的时候，他站在大理石柱子旁边，看了一眼大堂的绿植。那棵发财树换了位置，从东南角搬到了西北角，叶片上喷了水，亮晶晶的。
"陆先生，吴总监说请您上去。"
十二楼。电梯里的镜面把他照得很清楚。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又看了一眼领带的位置。偏了。他伸手调了一下。
财务总监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老吴坐在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桌上摆着半杯凉茶和一包开了封的苏烟。
"少爷。"老吴起身绕过桌子，握手的时候力道轻得像怕捏碎什么。掌心干燥，却有点凉。
"坐。"老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却没坐下，而是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把门关上了。
"你来之前，周正明的人打过招呼。"老吴的声音不高，坐回椅子上的时候，眼睛没看陆北辰，看着窗外。
"我知道。"
"他们说不让我见你。"
"但你见了。"
老吴沉默了几秒。他拿起那包苏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
"你父亲在的时候，每月十五号，会让我送一份内部财务简报到他家。不是正式报告，是那种不上系统的。项目回款、关联方往来、异常支出。"
"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走了。周正明接手，这个惯例就停了。"
"你还有那些报告的底稿吗？"
老吴的手指停在烟盒上。
"有。但不是全部。"
"我要看最近两年的。"
老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吞回去了。
"周三。"老吴说，"我周三给你。"
"为什么不是今天？"
老吴的手指又在烟盒上敲了一下。
"因为今天晚上，周正明要开董事会临时会议。我要是今天把东西给你，明天我连办公室的门都进不来。"
陆北辰没说话。
聊完正事后，老吴没再坐下。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的一条缝往外看，半天没说话。十二楼看出去的城市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的肩膀在西装下塌得厉害，像突然老了十岁。
"少爷……"老吴的声音低哑，"你父亲当年，有些事做得不太干净。"
陆北辰等着。
老吴没有继续说。他站在窗前，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外面。
过了大概十秒，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像一个刚才失态的人，迅速把面具戴了回去。
"周三。"老吴又说了一遍，"我让人把东西送到老宅。"
陆北辰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吴叔，你刚才那句话——"
"我说完了。"老吴坐回椅子上，拿起鼠标，点了两下屏幕。动作很快，像是在赶人。
陆北辰出了门。
电梯里，他靠着墙，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老吴那句话像根刺似的卡在脑子里。不是内容，而是他当时那股欲言又止的味道，说不出的沉。
十点半，他去了赵兴安的办公室。
赵兴安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对着话筒说了句"稍等"，把电话搁在桌上。
"小陆。"赵兴安的语气不冷不热，"你来得挺勤。"
"赵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三个月前，鼎元资本的合作意向书，是谁驳回的？"
赵兴安的表情没变。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
"这个事情，你问过了。"
"上次您没回答。"
赵兴安靠在椅背上，沉默的时间比陆北辰预想的要长。
最后他还是说了："是周正刚。"
陆北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正刚。周正明的哥哥。
"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他签的驳回意见。"
说完，赵兴安起身去关门，顺手把百叶帘也放下来一半。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些，赵兴安站在桌边，右手一直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小陆，我帮你到这儿。以后的事，你自己掂量。"
"还有一件事，"赵兴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周正刚下周要来陆氏视察。名义上是集团季度巡查，实际上是来清你父亲的旧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名单上有我。"
赵兴安转过身来，脸上没有笑。
"我被约谈过一次了。"
陆北辰看着赵兴安。赵兴安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只按在桌沿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赵叔，我需要那份驳回意见的原件。"
赵兴安摇了摇头。
"原件在周正刚的保险柜里。你拿不到。"
"复印件也行。"
赵兴安沉默了很久。
"我看看。"
陆北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兴安在背后叫住他。
"小陆。"
他回过头。
赵兴安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支签字笔，笔帽已经拔了，墨水沾在手指上，他没注意。
"你父亲当年，"赵兴安的话到一半突然停住，像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算了。你走吧。"
笔帽套回去的声音很响。
下午两点，陆北辰坐在老宅的客厅里。
老宅的窗帘拉着，只有一条缝透进灰白色的光。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是他这几天记的东西。
老吴的话。赵兴安的话。
他把笔记本摊开，看着上面零散的几行字。老吴和赵兴安的表情像两块分量不同的石头，都压在同一件事上。
如果他们当年都参与过，那现在帮他，就不是念旧情。
只是怕把自己也搭进去罢了。
陆北辰合上本子，走到窗边。对面阳台上，有人正把那床大红被子收进去，被风吹得一鼓一瘪。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他拿出手机，给林远航发了一条短信：
"周正刚下周来陆氏。"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老吴说父亲当年有些事不太干净。"
这次，林远航的回复很快。
两个字。
"别问。"
陆北辰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后来他去了书房。灯没开。他摸黑走到书架前，手指在第三排书脊上慢慢划过去，在那本《刑法实务》上停住。
没抽出来，只是手指按着那道极浅的指甲痕，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书房的门，回客厅坐下，拿起笔记本，在"老吴和赵兴安都参与了"后面，又加了一行：
林远航也知道。
他写完这行字，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茶几下面。
站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等血流过来，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只有半瓶水和两个橙子。橙子是前天买的，皮已经有点发皱。
他拿起一个，闻了一下。还有柑橘味。
把橙子放回去，关上冰箱门。压缩机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老吴那种愧疚——不是可怜他，而是对不起他父亲。
他没再多想，换好鞋，在玄关站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断成两截的牙签，蹲下轻轻塞进门缝，断口朝外。
关门，下楼。他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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