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九区的排水系统早已瘫痪多年,街道变成了浑浊的河流,漂浮着垃圾、油污和偶尔可见的残肢。酸雨将铁皮屋顶腐蚀出一个个冒烟的坑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金属味。
陈枭靠在烂泥酒吧门口,看着谢无妄在雨中呕吐。
那个清瘦的身影扶着墙,吐得撕心裂肺。黑袍下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枯枝,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吐出来的不只是胃酸,还有暗红色的血丝。
“这就是你说的‘一周一次’?”陈枭叼着烟,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无妄擦了擦嘴角,转过身。他的脸比纸还白,嘴唇毫无血色,唯独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供血后七十二小时内,身体会比较虚弱。休息一晚就好。”
“比较虚弱。”陈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嗤笑一声,“你这叫半死不活。”
“死不了。”
谢无妄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黑色的药丸。他吞下一颗,闭眼片刻,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丝血色。
陈枭盯着那铁盒看了几秒:“那是什么?”
“补血剂。”谢无妄收起铁盒,“天穹城医疗院的产品,一颗能暂时恢复体力。副作用是会透支生命力,但总比......”
“总比当场倒下强。”陈枭接过话头,“你随身带着这玩意儿,说明你经常这样。”
谢无妄没有否认。
雨越下越大。
陈枭掐灭烟头,推门回到酒吧。老约翰正在擦杯子,看到他进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那小白脸还活着吗?”
“暂时死不了。”陈枭在吧台前坐下,“老约翰,你在这里干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老约翰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黄牙,“从第九区还没建黑墙那会儿,我就在这儿卖酒。见过的人多了,活下来的没几个。”
“那你见过谢家的人吗?”
老约翰手上动作一停。
“谢家?”他压低了声音,“你说的那个谢家?”
“狱卒家族。”陈枭把玩着酒杯,“那个姓谢的说,我父母曾经是谢家的人。”
老约翰沉默了。
他把擦好的杯子放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没有标签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浑浊的酒液在杯子里晃荡,像稀释过的血。
“二十五年前,”老约翰一口闷掉半杯,“确实有一对夫妻来过第九区。男的姓陈,女的姓林,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他们在第九区只待了三天,然后就往浊土深处去了。”
“为什么去浊土?”
“不知道。”老约翰摇摇头,“但那女的临走前,在我这儿寄存了一样东西。她说,如果她回不来,就等她儿子长大后交给他。”
陈枭的手微微握紧。
“那东西呢?”
“五年前被人拿走了。”老约翰说,“一个自称谢家族长的人。他说那东西太危险,不能留在这里。”
陈枭眼神一寒:“你给了他?”
“小子,那可是谢家族长。”老约翰苦笑,“别说我一个卖酒的,就是整个第九区加起来,也不够人家一根手指碾的。那人能隔空画符,一个术式就把黑墙外三只高阶异化者钉死在地上。我能活着,是因为他懒得杀我。”
隔空画符。
高阶异化者。
陈枭想起了谢无妄手臂上那些搏动的符文。
“那人长什么样?”
“看不出年纪。头发花白,个子不高,但那双眼睛......”老约翰打了个寒颤,“那双眼睛跟你旁边那个小白脸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看透一切的悲悯。但他比小白脸恐怖一百倍。小白脸只是让人烦,那老东西让人从骨头里发冷。”
陈枭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那张桌子前。谢无妄正趴在上面,呼吸微弱而均匀,像是睡着了。黑袍上的雨水还在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陈枭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这人明明弱得要死。
供一次血就半死不活,磕补血剂跟嗑糖豆似的。身上那股药味混着血腥气,闻着就让人心烦。
但他说的话是真的。
掌心的符文还在发光,脑子里那个声音确实弱了。而且,他提到了父母。
陈枭记不清父母的脸了。
他只记得一些碎片:父亲宽厚的背影,母亲温柔的声音,还有那天——那天浊气突然变得浓烈,父亲把他塞进一个铁柜子里,说“别出声”。然后就是惨叫,撕咬,骨头碎裂的声响。
等他爬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那年他七岁。
“如果让我查出来,父母的死跟谢家有关......”陈枭低声说,“我会让你死得比他们还惨。”
谢无妄没有反应。
但陈枭知道他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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