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白露就找上门了。
她拄着一根生锈的钢管当拐杖,拖着一条断腿,浑身缠满绷带,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她身后跟着十几个清道夫,都是据点被袭击时不在场的幸存者。
“陈枭。”白露在酒吧门口堵住了他,“老六他死了。十七个兄弟死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样?”
“召集所有清道夫,杀进浊土。”白露咬牙,“那只高阶异化者死了,但它肯定有巢穴。巢穴里还有其他异化者。血债血偿,这是规矩。”
“规矩。”陈枭点燃一根烟,“那我问你,你知道那只高阶异化者从哪儿来的吗?”
白露一愣。
“黑墙外一百公里,是旧城区废墟。”陈枭吐出一口烟雾,“那里浊气浓度是第九区的五倍,中级异化者成群结队,高阶异化者至少三只。你带着这帮残兵败将杀进去,是想报仇,还是想让大家陪你送死?”
白露的脸涨得通红:“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陈枭掐灭烟,“但不是现在。”
他看向白露身后那些清道夫。都是些熟面孔,有几个一起出过任务,更多的是点头之交。他们的眼神里有愤怒,有悲伤,但更多的是麻木。在下层区,死人太正常了,正常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半个月。”陈枭竖起一根手指,“给我半个月时间。我去天穹城办一件事。办完之后,我回来带你们杀进浊土。这半个月,你们别轻举妄动,养伤,囤积物资。”
“天穹城?”白露冷笑,“你以为天穹城是第九区,想进就进?那里有身份审查,有浊气检测,还有七大家族的私军巡逻。你一个清道夫,凭什么上去?”
“凭我。”谢无妄的声音从酒吧里传出。
他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依然苍白,但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袍。雨水被术式蒸发,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他站在陈枭身边,平静地看着白露:“谢家虽然没落了,但带一个人进天穹城的权限还是有的。”
白露盯着谢无妄,眼神敌意毫不掩饰:“你是谁?”
“谢无妄。”
“你就是那个小白脸狱卒?”白露咧嘴一笑,那道刀疤扭曲成狰狞的形状,“我听说你给陈枭喂血,压制他体内的古神。听起来挺伟大的,但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白露。”陈枭皱眉。
“我说错了吗?”白露拄着钢管往前一步,直视谢无妄,“你是天穹城的人,他是下层区的清道夫。你们谢家世代当狱卒,你们把容器当成什么?工具?还是囚犯?你说得好听是压制古神,实际上不就是想把陈枭锁起来,像锁一只野兽一样?”
谢无妄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白露,那双悲悯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说得对。”谢无妄平静地说,“狱卒的职责,就是锁住容器。只不过锁链不是铁,而是封印术式。刑期不是几年,而是终生。”
白露怔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谢无妄会这么直白地承认。
“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谢无妄看向陈枭,“我给了他选择的机会。他可以选择不接受我的血,三个月后彻底异化,成为古神的傀儡。也可以选择接受,活下去,同时被我的术式压制。他选了后者。”
“因为我想活着。”陈枭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就这么简单。”
白露攥紧了钢管,指节泛白。
“那你父母的仇呢?”她突然问,“老约翰跟我说了。你父母是被灭口的。你不想知道真相?”
“我正要去查。”
“跟这个狱卒一起查?”白露冷笑,“说不定就是他谢家的人杀的。”
“如果是。”陈枭看向谢无妄,“我会杀光所有参与的人。”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谢无妄没有辩解,只是垂下了眼帘。
气氛僵住了。
最后还是白露率先打破沉默。她拄着钢管转过身,背对陈枭:“半个月。你说的,半个月。”
“我说话算话。”
“最好是。”白露一瘸一拐地走远,“不然我就带着兄弟们自己杀进去。死在浊土里,也好过窝囊地死在床上。”
她身后那些清道夫沉默地跟上。有人拍了拍陈枭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走了。
很快,酒吧门口只剩下陈枭和谢无妄两人。
雨终于停了。
浊气在晨光中翻涌,猩红如血。
“你跟她说的时间不准确。”谢无妄忽然开口,“从天穹城到第九区,就算一切顺利,最快也要三个月。”
“我知道。”
“那为什么说半个月?”
陈枭弹掉烟灰:“因为如果跟她说三个月,她等不了。底层区的人,活一天算一天。对他们来说,三个月跟三年没区别。”
他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眼睛对上谢无妄的目光。
“所以我半个月后会回来一趟。给他们送物资,告诉他们进度,让他们知道我不是跑了。”
谢无妄沉默了几秒。
“你在乎他们。”
“不是在乎。”陈枭否认得很快,“是规矩。清道夫有清道夫的规矩,欠了人情就得还。白露以前救过我一次,我还她一条命。老六他们帮我挡过异化者,我得替他们收尸。就这么简单,跟在乎没关系。”
谢无妄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轻声说了句:“走吧。再不走,天穹城的巡逻队该下来了。”
装甲车轰鸣着驶出第九区,穿过黑墙的检查站,驶入浊土。
陈枭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一瓶水递给谢无妄。谢无妄接过去,抿了一小口,又递回来。
“喝。”陈枭说。
“够了。”
“你昨晚吐了那么多血,一瓶水都不喝完?”陈枭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被浊气笼罩的路面,“到了天穹城还得给我供血。你要是倒了,谁给我当锁链?”
谢无妄沉默地又喝了一口。
装甲车继续往前。浊气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挡风玻璃上凝结出暗红色的露珠,像血一样黏稠。谢无妄放在仪表盘上的符文匕首微微发光,将浊气挡在车外。
“那个符文匕首,”陈枭问,“能压制古神之力?”
“能。”谢无妄说,“但只是暂时的。它本质上是封印术式的简化版,效果不及直接供血的十分之一。”
“那你为什么不早用这个,非要喂血?”
谢无妄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用匕首的话,我就没法及时感知你的状态变化了。”
“什么意思?”
“血液是媒介。”谢无妄轻声说,“我的血液进入你的身体后,会形成一个感知通道。你体内的古神之力每一次波动,我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如果用匕首,感知会延迟。对容器来说,延迟可能意味着来不及压制,古神意识暴走。”
陈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是用命在监视我。”
“是守护。”
谢无妄纠正他的措辞,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陈枭没有接话。
装甲车冲过一片浓雾,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堵高墙的轮廓。那是旧城区的外墙,曾经保护过数千万人的钢筋水泥堡垒,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墙面上爬满了黑色的菌丝,还在缓缓蠕动。
“停车。”谢无妄忽然说。
陈枭踩下刹车。
“怎么了?”
“有东西。”
谢无妄推开车门走下去,黑袍在浊气中翻飞。他抬头看向高墙顶端,眉头微皱。
陈枭拔出战术刀跟了上去。
高墙顶端传来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打在陈枭脚前三寸处,溅起一串碎石。
“别动!”墙头传来沙哑的喊声,是个女人,“再往前一步,下一枪打爆你的头!”
陈枭抬头。
高墙上站着一个红发女人,身穿紧身战斗服,腰间别着两把弯刀,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狙击步枪。她的脸上有一道疤痕,眼神凶狠,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狼。
“姜红衣。”谢无妄认出了她,“独行猎人,专门猎杀高阶异化者换取赏金。”
“啧,居然有人认识老娘。”姜红衣收起***,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小白脸,你旁边那头野兽是新搭档?”
她的目光落在陈枭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勾起一个欣赏的弧度:“不错,这身杀气够纯。喂,野兽,有没有兴趣跟姐姐干一票大的?”
“没兴趣。”陈枭面无表情。
“别急着拒绝嘛。”姜红衣从战斗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三颗高阶异化者的结晶核,“我知道你们要去天穹城。正好我也要去。但升降平台被一只高阶异化者占领了。我一个人能打赢,但没把握在它死前阻止它破坏平台。所以,合作。”
她将盒子扔给陈枭。
“这是订金。事成之后,再付三颗。”
陈枭接住盒子,掂了掂分量。结晶核在高阶异化者体内至少要凝聚半年,三颗的价值足够买下第九区的烂泥酒吧。
“成交。”
他没问谢无妄的意见。
谢无妄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他只是看着姜红衣,若有所思。
“姜红衣。”谢无妄忽然开口,“两个月前,独行者公会发布了你的通缉令。罪名是擅闯古神遗迹,盗取禁物。你身上那件紧身战斗服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姜红衣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弯刀上,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小白脸,知道得太多的人,死得快。”
谢无妄不为所动:“我对你的秘密没兴趣。但古神遗迹里的东西,往往会引来高阶异化者。你身上那件东西,是不是在吸引浊气?”
姜红衣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解开战斗服的上衣拉链,露出了锁骨下方的一个纹身——或者说,那不是纹身,而是一个刻在皮肤上的血红符文。符文还在微微发光,每一次脉动,都会牵引周围的浊气向她汇聚。
“古神契约。”谢无妄皱眉,“你疯了。跟古神签契约,你的灵魂迟早会被吞噬。”
“那也比一辈子当普通人强。”姜红衣拉上拉链,语气不屑,“古神给了我超越常人的力量,代价是死后献祭灵魂。听起来很亏,但至少我活着的时候,可以活得像个人。”
她看向陈枭:“你不也一样吗?容器。”
空气骤然凝固。
陈枭的眼神瞬间变冷。
“别紧张。”姜红衣举起双手,“我对你没恶意。说实话,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体内有古神,我身上有契约,都是被浊气侵蚀的怪物。只不过你的古神比较猛,我的比较菜。”
“你怎么知道他是容器?”谢无妄问。
“闻出来的。”姜红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古神契约赋予我的能力之一,嗅觉。他的味道跟普通异化者完全不同,带着一股......怎么说呢,上位者的压迫感。”
她咧嘴一笑:“说实话,刚才在墙头我就想跑路了。要不是看到你在旁边,我根本不敢现身。”
“我?”谢无妄疑惑。
“你是狱卒对吧?”姜红衣收敛笑容,“我听说过谢家的事。你们有压制古神的方法。我在想,既然你能压制他体内的古神,说不定也能帮我压制契约的侵蚀。”
“不行。”谢无妄摇头,“古神契约是双方自愿签订的,外力无法干预。”
“果然。”姜红衣耸耸肩,表情看不出失望,“那算了。反正我也没抱什么希望。咱们还是谈正事吧,合作打异化者,用升降平台,到了天穹城一拍两散。怎么样?”
陈枭看向谢无妄。
谢无妄点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我要一份古神遗迹的情报。”
姜红衣挑眉:“你要去遗迹?”
“只是研究。”谢无妄没有解释太多,“古神遗迹里的文字和符文,对压制容器有帮助。”
“成交。”姜红衣干脆利落,伸出手,“合作愉快。”
陈枭跟她握了握手。
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刀疤,握力不比男人小。
三人重新上车。装甲车在废墟间穿行,浊气将远处的旧城区轮廓吞没成一片模糊的暗影。姜红衣坐在后排,一边擦着弯刀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陈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谢无妄。
“那个契约,”他问,“真的没办法解除?”
“有。”谢无妄轻声说,“击杀与她签订契约的古神。但古神除了附身容器之外,无法直接降临。所以唯一的方法,是在古神完全降临的那一刻,杀死容器。”
陈枭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个方法?”
“知道。”谢无妄看向窗外飞逝的废墟,“但她更知道,没有人能杀死完全降临的古神。所以她从不抱希望。”
车内陷入了沉默。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姜红衣哼唱的曲调,在浊土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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