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1995年，冬至。雾港市，青石巷27号。
我家的老房子是爷爷肖江河留下的。
两层砖木结构，外墙爬满枯黄的爬山虎，院里有棵老槐树。雾港的冬天湿冷，海风湿漉漉地贴着墙走，屋里总弥漫着一股木头受潮的淡淡霉味。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雾，父亲肖远山从青海打来了长途电话。
那时我家还没装电话，要接长途得去巷口的公用电话亭。晚上七点，母亲林听澜给我套上厚厚的棉袄，围巾缠了三圈，牵着我的手走进浓雾。
电话亭的玻璃上蒙着水汽，橘黄色的灯光晕开一团暖。母亲投进两枚硬币，拨了那个长长的号码。
等待音很长，嘟——嘟——嘟——
我垫脚趴在柜台边，听见听筒里传来遥远的电流声，像风吹过戈壁。
“喂？”
父亲的声音沙哑，带着电磁干扰的滋啦声，仿佛从另一个星球传来。
“远山，”母亲的声音立刻柔软下来，“吃过饭了吗？”
“刚回营地，煮了面条。”父亲顿了顿，“浪途在吗？”
母亲把听筒递给我。我接过来，那黑色的塑料听筒很重，还有点温热。
“爸。”
“哎。”父亲笑了，我能想象他咧开嘴、露出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的脸，“在幼稚园乖不乖？”
“乖。”我顿了顿，补充，“我和周牧野是好朋友。”
“周牧野？听着像个小胖墩。”
“是胖，”我诚实地说，“但他椅子坐得稳。”
父亲在电话那头大笑，笑声通过电流传来，有点失真，但很响亮。
“你妈说，你搞了个什么饼干联盟？”
我看了眼母亲。她站在电话亭外，背对着我，在看雾中朦胧的街灯。
“嗯，”我压低声音，“用饼干换他们帮我抢椅子。”
“聪明。”父亲说，“但你要记住，浪途——真正的领袖不是用东西收买人，是让人愿意跟着你，哪怕没有饼干。”
我想起苏眠的话。
“因为在一起比较开心？”
父亲沉默了几秒。
“对。”他说，“开心比饼干长久。”
我们又说了几句。父亲问我雾港是不是又起雾了，我说雾大得看不见街对面的包子铺。他说青海的星空很亮，一颗一颗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钻石。
“等你再大点，”他说，“爸带你来西北看星星。这里的星星不一样，又低又亮，好像伸手就能摘下来。”
“好。”我说。
挂电话前，他忽然说：“浪途，爸爸可能春节回不去。项目到关键期了。”
我没说话。
“对不起啊。”他的声音低下去。
“没关系，”我说，“我和妈妈等你。”
挂断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母亲推门进来，摸摸我的头。
“你爸说什么了？”
“他说青海的星星伸手就能摘到。”
母亲笑了，眼里有水光。她没擦，牵起我的手走进浓雾。
那晚回到家，母亲在客厅弹钢琴。
那是一架老旧的星海牌立式钢琴，漆面斑驳，好几个琴键的音不准。但母亲弹得很认真，是肖邦的《雨滴》。
琴声在潮湿的冬夜里流淌，像温润的雨，一滴一滴敲在老槐树的枯枝上，敲在青石巷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敲在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我趴在沙发上，裹着毛毯，看母亲的侧影。
她弹琴时很安静，睫毛低垂，手指在琴键上起伏，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音乐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母亲和父亲其实很像——父亲在荒原上看星星，母亲在琴键上寻找星空。
他们都是孤独的旅人。
只是父亲的旅途在地质图上，母亲的旅途在五线谱上。
而我呢？
我的旅途在哪里？
钢琴声停了。母亲转头看我：“怎么还不睡？”
“妈，”我问，“你为什么嫁给爸爸？”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走过来坐在沙发边，把我连同毛毯一起搂进怀里。
“因为你爸是唯一一个，听我弹完《雨滴》没有说话的人。”
“那他说了什么？”
“他说，”母亲的眼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雾，“这曲子让他想起勘探队帐篷外的雨声，打在戈壁滩上，像大地的心跳。”
她顿了顿，轻声说：“别人都说这曲子忧伤，只有他说，这是大地在呼吸。”
我似懂非懂。
“所以，”母亲摸摸我的脸，“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因为相似，是因为能从对方眼里，看见自己看不见的世界。”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戈壁上，头顶是父亲说的、低垂的星空。远处传来母亲的钢琴声，弹的却是欢快的儿歌。我伸手去摘星星，星星却化作饼干，一块一块掉下来。
我捡起一块，发现是草莓夹心的。
咬一口，甜得发苦。
冬至后的第三天，饼干联盟出问题了。
问题出在李小明。
那天下午游戏时间前，他把我拉到厕所后面，眼神躲闪。
“浪途，”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那个……赵小虎说，他帮你散播消息更辛苦，应该每周三块饼干。”
我看着他：“那你呢？”
“我、我也觉得……”他声音越来越小，“我跑得最快，撞人最准。应该……应该也三块。”
我没说话。
周牧野站在我身后，胖乎乎的脸涨红了：“你们怎么能这样！说好两块就两块！”
“可是，”李小明抬起头，眼里有小孩子特有的、赤裸的贪婪，“没有我们，你们根本赢不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厕所后面飘来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幼稚园午餐剩菜的馊味。远处传来孩子们玩耍的尖叫，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想起父亲的话：真正的领袖不是用东西收买人。
想起苏眠的话：因为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开心。
想起母亲的话：能从对方眼里，看见自己看不见的世界。
“好。”我说。
周牧野猛地转头看我，眼睛瞪圆了。
“从下周开始，”我看着李小明，“你三块，赵小虎三块。”
李小明眼睛亮了。
“但是，”我补充，“这周的不变。说好两块就两块，不能反悔。”
他连连点头：“当然当然！”
那天下午的抢椅子游戏，李小明和赵小虎格外卖力。
游戏结束时，王老师宣布：“下周一，我们要玩新游戏了。”
“什么新游戏？”有孩子问。
“秘密。”王老师笑，“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放学路上，周牧野一直闷闷不乐。
走到青石巷口，他终于憋不住了：“浪途，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们？我们的饼干都不够分了！”
“够的。”我说。
“怎么够？你每周就二十块，分我六块，他们俩各三块就是六块，这就十二块了！运营资金十块，风险准备金四块——这加起来都二十六块了！”
我惊讶地看他：“你算得真清楚。”
“我妈妈是会计！”周牧野急了，“你别打岔！饼干不够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从布袋里掏出最后一块草莓夹心饼干，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吃吗？”
周牧野看着饼干，咽了口口水，但没接。
“下周，”我说，“没有饼干了。”
他愣住了。
“王老师要换新游戏了，抢椅子游戏结束了。”我看着雾港灰蒙蒙的天空，“所以饼干联盟，也结束了。”
周牧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可是……可是……”他结巴了，“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想起那个问题。
如果没有饼干了，你们还是朋友吗？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把半块饼干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但如果你还想吃饼干，周末可以来我家。我妈每周都烤。”
周牧野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接过那半块饼干，狠狠咬了一口。
“那说好了。”他含糊不清地说，“我要吃刚出炉的，热的。”
“好。”
我们拉钩。
雾从海面漫上来，渐渐吞没了青石巷的老房子。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悠长，苍凉，像一个时代的叹息。
我知道，我的第一个“商业帝国”崩塌了。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难过。
就像母亲弹的《雨滴》，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不是结束，是余韵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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