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冷风灌进领口，像刀子割。
林清站在山涧边，往下看了一眼。火把连成一片，敌营在山脚铺展开来，密密麻麻，数不清。赵信说三千人，她说三百人就够把他们碾碎了。身边不到两百残兵，刀卷刃，铠裂缝，三分之二带伤。能站着的都没倒下，但眼底全是绝望。
“校尉，他们上来了！”赵信的声音都变了。
林清没答。她在看地形。山涧只有两条路——南边宽，敌军主攻方向；北边窄，通往山后。“赵信，北边有路吗？”
“有一条，当地人叫鬼见愁。只能容一人走，旁边就是悬崖。”
“能走就行。”
她从巨石上跳下来，走到残兵中间。“南边的路，放五十人，滚木落石，能拖多久拖多久。东西两侧各放二十人，做疑兵，火把多插，隔一阵喊几声。”
她拔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剩下的人，跟我守在涧口。”
没有人说话。老兵们默默走向各自的位置。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经过她身边，脚步一顿，低声说：“校尉，裴老将军的兵，不会给裴家丢人。”
林清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脑海里的声音炸开了，激烈的像个疯子再叫。裴鸢。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林清在山神庙前让赵信去报“裴鸢已死”，逼曹翔撤退，她一直在忍着没发作，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曹翔把你当亲女儿。你不死，他不会走。”林清在心里说，“你想让他一起死在这里？”
裴鸢沉默了。
山下火把越来越近，喊杀声随着风飘上来。
“我的人，给你带成这样。”裴鸢的声音低下去，不再尖锐，但更冷。
“你的人。”林清说，“我只是接手的。”
曹翔听了传令兵的话，沉默了很久。
传令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曹将军……校尉她……战死了。她说，这辈子不后悔当您的兵。”
山神庙破败不堪，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曹翔躺在草席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想起裴鸢的父亲，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兄弟，临死前把女儿的手放在他掌心里。那只手很小，虎口就已经有握刀磨出的茧。老兄弟说不出话，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手却一直不肯松。
“走。”曹翔说。
亲兵架着他往北撤。他回头看了一眼鹰愁涧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呜——”
号角声划破夜空。南坡山道上，蔡州军开始冲锋。滚木从陡坡上轰隆隆滚下去，惨叫声在峡谷里来回撞。碎石从天而降，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第一波攻势被压下去了，但第二波马上就会上来。
林清站在涧口，盯着南面那条窄路。她没打过这种仗。前世带的是缉毒小队，装备精良，情报准确，打的是不对称作战。现在她手下是两百个冷兵器时代的残兵，拿的是刀枪剑戟，对手是三千个如狼似虎的敌人。她脑子里有一整套现代战术理论，但她的身体还没学会怎么用刀。裴鸢会，但她不肯教。
至少现在不肯。
“赵信，”林清头也不回，“滚木还有多少？”
“南坡的用完了！东西两侧还有——”
“撤回来。退守涧口。”
她看了一眼东西两侧的山坡。疑兵的火把还在烧，敌军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但骗不了多久。
“校尉，”赵信从后面跑过来，声音变了调，“曹将军撤了！亲兵传来的消息，已经走出去三十里了！”
林清点了点头。
“所有人，撤。走鬼见愁。”
残兵们鱼贯而出。伤员走中间，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赵信在前面带路，走上那条贴着悬崖的窄路。林清走在最后面。
山路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右边是石壁，左边是万丈深渊，脚下碎石松动，掉下去连回响都听不见。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冷得刺骨。
赵信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校尉，敌军追上来了！”
林清拔出刀。“你们先走。我断后。”
“校尉——”
“走！”
她一个人站在窄路中央。三个追兵从后面摸上来，身上穿着蔡州军的轻甲，手里提着刀。看到她一个女人拦路，他们愣了一下。
林清没给机会。她提刀冲上去。第一刀劈空了——她还不太适应这具身体的力道。第二刀砍中第一个人的肩膀，血溅在脸上。第三个人被她用肘击打翻在地。裴鸢的身体记忆在关键时刻救了她。
她喘着气，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裴鸢的声音响起来，冷淡，带着一丝嘲讽：“你握刀的方式不对。发力也不对。你以前没练过刀？”
“练过匕首。”林清在心里说。
“……匕首？”
“短刀。一尺来长，近身用的。”
裴鸢沉默了片刻。“难怪。横刀不是匕首，手腕不能那么僵。放松，力从腰发。”
林清没答话。她转身追上队伍。
天色大亮。队伍翻过山脊，泽潞的方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赵信从前面跑回来，满脸是笑：“校尉，敌军没有追上来！鬼见愁那条路，他们不敢走！”
林清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鹰愁涧隐在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曹将军往哪边撤了？”
“泽潞。”
“走。去找他。”
她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的残兵脚步声整齐，不再是逃命时的慌乱。
裴鸢忽然在意识里说：“赵信那小子，是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林清没接话。
“三年前，溃兵过境，他全家都死在乱兵刀下。他抱着他娘的尸体，跪在尸堆里，不肯撒手。我路过，问他愿不愿意当兵。他二话没说，捡起地上一把刀，跟我走了。”
林清回头看了一眼走在队伍中间的赵信。年轻人身上的铠甲破了好几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腰挺得很直。
“你眼光不错。”林清在心里说。
裴鸢没回答。
山下，蔡州军营暗处。
秦宗权靠在树干上，他跟着一只斥候小队紧盯着这支残兵走了两天，从鹰愁涧到山神庙，从断后到托孤。那个女校尉在草席边跪了一夜，接过令牌，带着残兵往北走。
他看过她指挥。分兵布防，疑兵惑敌，孤身断后。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不拖泥带水。不太想这个时代的将领能打出来的仗。
他摸出怀里的牛皮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左手捏着炭笔，写下一行字：
“鹰愁涧突围，指挥老练，不太像这个时代的将领。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转了一下戒指。
不急。
慢慢来，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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