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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ane's Cry Over Heshuo

Chapter 3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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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Crane's Cry Over Hesh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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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书坊的油灯燃尽时,李清梧没有去添油。

她在黑暗里落下了最后一枚白子。棋子叩在木棋盘上,声音极轻,像冬雪落在汴河冰面上。

“你输了。”

宋云程低头看去。黑白交错。他的黑子困在四角,中间一条大龙被截成两段,首尾不能相顾。他捏着最后一枚黑子,指节泛白。

这局棋下了大半个时辰。三次他以为能赢,三次她扳回来。最后一手,她反弃一子,他的大龙便活活困死在腹地。

“殿下的棋力,比柳姑娘高出太多。”宋云程放下棋子,语气里听不出输赢。

黑暗中,李清梧的声音带了一丝意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柳姑娘不是柳姑娘。”

宋云程从袖中摸出那只瓷罐,倒出两颗酸梅。一颗送进嘴里,一颗搁在棋盘边上——投子认负的意思。

“今天下午,隔壁院子里殿下赢了赵延寿那一局,在下看了几手。”他嚼碎梅肉,“殿下落子太快。一个真正在藩镇长大的闺秀,不可能有这种杀伐气。赵延寿看不出来,他只关心能不能灌醉你。”

李清梧没说话。

宋云程继续道:“后来到了品书坊,殿下说‘柳七先生死了,我接了他的身份’。在下就想通了一件事——那天皇城司的人在城门口拦我,来的少年拿着石守信的令牌。石守信为什么要在城门口帮我?”

“你猜到是我?”

“原本不敢确认。直到殿下说,那个灰衣人是殿下安排给皇城司看的。”宋云程顿了顿,“能调动皇城司令牌的人,全东京不超过三个。陛下,石守信本人——还有殿下你。”

沉默了一会儿。李清梧站起来,走到书架旁摸出一盏新油灯。火镰擦了两下,火苗跳起来,屋子里重新有了光。

灯火一照,宋云程才看清她的脸。

眉不是寻常闺秀的远山眉,是斜飞入鬓的剑眉。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穿一身月白袄裙,腰间束一条青色丝绦,没佩玉,反而挂了一只皮质刀囊。刀囊空着,但宋云程估计那把刀应该在她抬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长安街上都传说安国长公主端庄贤淑,精通诗书。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更像一个随时能从袖中抽刀的皇城司密探。

“既然你都猜到了,”李清梧从棋罐里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那就不用绕弯子了。坐。”

宋云程重新坐下。棋盘还没收,但李清梧没有再下棋的意思。她回到书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火漆封口的帛书,搁在桌上推过来。

火漆上的鹤形印文在灯下清晰可见。

“十二年前我母后死前留给我的。”李清梧说,“拆开来看。”

宋云程没动手。他低头看着那片火漆,烛火在上面镀了一层暖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萧皇后留给殿下的遗物,臣拆不得。”

“你如果不拆,”李清梧说,“你就永远不会知道,是谁把你父亲的名字加上了那份名单。也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一个已经被定下处死的人,还有人要在审讯记录里补上一句‘未审先决’。”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宋云程伸出手,指甲挑破火漆。干燥的漆片落在膝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展开帛书。

帛书很薄,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开篇十二个字——

臣宋建明泣血再拜。名单已泄。速决。

父亲的字迹。宋云程认得。宋建明的字不工整,但极有力道。尤其是那一撇,总是撇得又长又重,像刀痕。父亲曾说,字如其人,他打仗是冲锋陷阵的,所以字也不能软。

帛书上接着是十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籍贯、官职、军中职责,以及一句简短的判语。

十三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笔写了一个“斩”字。

只有最后一个名字——宋建明——后面是黑的。黑笔写了四个字:未审先决。

然后是一行小字,不是父亲的笔迹,要娟秀得多,像是女子所书:宋建明本不在名单之列。十月十七夜,有人补其名于末。母后字。

宋云程握着帛书的手微微发抖。

父亲本不在名单上。十月十七夜,有人把他的名字加上去。而河朔反正案发,是十月二十一。从名单修改到全案爆发,中间只隔了三天。

“这张帛书,”宋云程的声音发涩,“殿下看过多少遍?”

“几百遍。”李清梧说,“从八岁看到现在。”

“殿下看出了什么?”

李清梧没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格抽出一卷旧书。翻开,里面夹着一沓发黄的纸。她把纸放在桌上,依次排开。

“当年河朔反正,是先帝在位时就开始布局的。你父亲宋建明联络河朔十四将,约定天佑元年正月十六开城归朝。”李清梧指着一张纸上画的时间线,“但从天佑元年十月开始,所有反正将领之间的联络都被人摸清了。十一月,朝廷以‘密谋不轨’为名开始抓人。十二月初一,十四名将领全部下狱。十二月十七,全部处斩。”

她抬头看着宋云程:“你父亲是十二月十三下狱的。十二月十七处斩。从下狱到死,只过了四天。”

“谁签的处斩令?”

“我父皇。”李清梧说,“但他签的名单上,不是你父亲的名字。”

宋云程猛地瞪大了眼睛。

李清梧从纸堆里抽出一份泛黄的卷宗。卷宗上盖着政事堂的印、枢密院的印、大理寺的印,以及天佑帝的御笔朱批。名单上一共十三人,朱笔批了一个字——斩。

没有宋建明。

“这份是年底存档的处斩令底稿。出自政事堂,一式三份。枢密院存一份,大理寺存一份,政事堂存一份。”李清梧说,“三份我都查过。全部只有十三个人。”

“那我父亲是怎么上的刑场?”

“问得好。”李清梧说,“这就是我要查的东西。”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窗外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汴河对面的酒肆都灭了灯,只有更远处皇城的方向还亮着稀疏的灯火。

“我查了十二年。”李清梧背对着他,“查到的结果是——除了那三份底稿,还有第四份处斩令。这一份上,你父亲的名字被加在了末尾。”

“第四份在哪儿?”

“在你见到我之前,被人烧了。”

宋云程喉头一甜。他把一颗酸梅塞进嘴里,硬生生压下那股翻涌的血气。

李清梧转过身来,靠在窗边,双臂交叉在胸前。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表情藏在阴影里,只有声音清晰而冷。

“天佑元年十二月十六,冬至。我母后最后一次见到父皇,说想看一眼处斩令底稿。父皇让内侍去取。内侍回来后说,枢密院存档的那一份不见了。第二天,十二月十七,十四个人被拉到了大梁门外。”

“那天中午,有人在宫中的一口枯井里找到了那个取底稿的内侍的尸体。头下脚上,颈骨折断。他手里攥着一把纸灰。”

宋云程握紧了拳头。

“殿下是觉得,当时有人临时把我父亲的名字加了进去?”

“对。这个人有能力在三天之内完成三件事——第一,修改处斩令。第二,在名单上补上你父亲的名字。第三,让人把底稿烧掉,把去取底稿的人灭口。”李清梧停顿了一下,“这个人是谁,我没有实证。但我有个猜测。”

“谁?”

李清梧没直接回答。她走到桌前,从那沓发黄的纸中抽出一张。

“这是当年推荐你父亲担任东宫侍卫长的人事文书。落款人是当时的太子太傅——崔道安。”

崔道安。尚书左仆射,清河崔氏家主,当今昭仪崔令仪的父亲。三朝元老,政事堂首席宰相。朝廷与藩镇之间的走钢丝高手。

也是李清梧刚才说要扳倒的人。

“宋建明是崔道安推荐入东宫的。宋建明是河朔反正的核心联络人。宋建明的名字在最后关头被补入处斩名单。负责审理此案的,是当时的政事堂参知政事崔道安。”李清梧一字一顿,“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宋云程没回答。他的指尖在棋盘上轻轻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殿下,如果是崔道安主使——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举荐的人也杀了?”

“因为他必须灭口。”李清梧说,“宋建明是他举荐的。如果宋建明活下来,早晚会有人问——是谁把他推荐到太子身边的?崔道安最怕的就是这个。”

“怕什么?”

“怕人追问——你举荐宋建明,是不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河朔反正的计划?”

宋云程心中猛地一凛。

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角度。如果崔道安从一开始就知道河朔反正——如果他举荐宋建明入东宫就是为了监视——那么河朔反正的全盘计划,从一开始就暴露在了崔道安的视野里。

而崔道安出卖这个计划,是因为他不想让藩镇归附朝廷。门阀世家要在朝廷和藩镇之间保持均势,才能居中牟利。如果河朔真的归附了,天下变成朝廷一家独大,门阀就再也无法在两边吃差价。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出卖。”宋云程说,“整整十二年,没有人动过他?”

“因为我父皇需要他。”李清梧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崔道安是门阀之首。崔家、卢家、郑家三族把持了半个朝堂。没有崔道安在中间调和,朝廷连跟藩镇谈判的余地都没有。我父皇知道是他干的,但动不了他。”

宋云程忽然问:“殿下今晚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李清梧走到棋桌前,低头看着那局残局。白子困死了黑子的大龙,但黑子依然在四个角上各有一片活棋。下得顽强,但不是赢棋。

“因为我自己查不动了。”她说。

宋云程等着她往下说。

“崔道安在东京根深蒂固,党羽遍布六部。他女儿崔令仪是我父皇的昭仪,生下了唯一的皇子。后宫之中,太后以下,半数是崔家的人。我虽然挂着皇城司的令牌,但这半年崔家防范得越来越严。”

李清梧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种不属于她平时的东西。不是淡定从容,是疲惫。

“这半年,我三次派人潜入崔府。全都石沉大海。上个月,我手下一个跟了六年的暗探死在崔家后花园的假山下面。找到的时候已经被池水泡胀了。唯一留下的东西,是嘴里咬着的一颗玉扳指。扳指上刻着一个字——宋。”

宋云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所以我让人去查了那个字的意思。查了三个月,查到成德军,查到王元钊,查到宋建明——查到你。”

她从桌上拿起那卷帛书,重新放回宋云程面前,指着那行娟秀的小字。

“这行字,是我母后用命换来的。”

夜已经深透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汴河的水声在冰雪下变得浑浊而微弱。炉火早就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但两个人都没有起身添柴。

宋云程忽然开口:“殿下刚才那一局棋,最后一步反弃子,如果放在十年前,我不懂。七岁那年,父亲教过我一句话——最厉害的棋手,不是赢棋的人,而是能让人输了棋还想接着下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李清梧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藩镇臣子的揖礼。恭恭敬敬,一躬到底。

“臣宋云程,愿效犬马之劳。”

李清梧看着躬身行礼的宋云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一早,宋云程回到使馆时,宋安正在院子里急得转圈。一夜没见人,他差点就要去皇城司报失踪。看见宋云程从后门翻墙进来,宋安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衙内!您这哪儿去了!一宿没回来,小的差点——”

“去查一件事。”宋云程打断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脱掉沾了雪水的外袍,“昨天隔壁院子的流水席摆了一天,你记的礼单呢?”

宋安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

宋安识字不多,但记性极好,过目不忘。来东京三天,使馆左邻右舍的迎来送往,他全记在脑子里。昨夜一个人守在井口等了一宿,也没耽误他趁天亮前把昨天看到的事默写出来。

“昨天酉时,卢龙镇赵延寿宴请翰林学士冯延巳。席间冯延巳做了一首词,众人唱和到戌正才散。赵延寿送了冯延巳一方端砚、一匣徽墨,冯延巳回赠一幅字,写的是‘铁马冰河’四个大字。”宋安翻着账本,“散席之后,冯延巳没有回翰林院。他拐去了崔府,在崔道安书房里待了半个时辰。戌正三刻离开。”

宋云程脚步一顿。

冯延巳。第二次在东京听到这个名字。南唐降臣,据说诗词冠绝江南,被天佑帝破格提拔入翰林院做学士,专管起草诏书。一个词臣,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卢龙镇使者的宴席上,又在散席后拐去见崔道安。

“冯延巳跟崔府的交情,查过吗?”

宋安赶紧翻另一页:“冯延巳入东京两年,每月去崔府两次。都是傍晚去,天黑前走。这是账——”

宋安没往下念。宋云程接过来扫了一眼。账本上的记录密密麻麻,字迹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冯延巳每次去崔府的日子都在初一、十五前后。朝中官员走动的惯例,大朝会前后探听消息。

但宋云程注意的不是这个。他注意到——冯延巳每次去崔府,都会带一个“书童”。书童每次入府,崔道安都会让所有下人退出去,只留自己、冯延巳和书童在书房。而那个书童,据描述,是个操蜀地口音的年轻人。

蜀地。花蕊夫人是蜀国人。崔令仪是崔道安的女儿。

宋安看见自家衙内的脸色沉下去,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宋云程才开口:“今天下午有个宴请。”

“谁请谁?”

“石守信请我。”

宋安倒吸一口凉气,半天没缓过来。

但宋安来不及劝阻。巳时刚过,使馆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碎,不像男人。宋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

昨天擦窗户的那个。

今天她没有穿使馆的粗布衣裳,而是一身素净的青缎袄裙,头上挽着单髻,插一支银簪。她见到宋安,先屈膝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双手奉上。

不是请帖。请帖的封套是红色,这一封是青色。火漆上的图案也不是官印,是一只展翅的鹤——天佑帝的鹤。但没有九龙纹。是长公主府的标记。

宋安接过信帖,丫鬟就退走了。走的时候脚步依旧很轻,依旧低着头。但宋云程从正厅的窗户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她刚才看你的时候,记了你的袖口针脚。”

宋安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袖口。那里绣着成德军的标记,河北绣娘的手艺,针法跟京城截然不同。

“一个能凭针脚断人来历的丫鬟,”宋云程拆开信帖,“如果昨晚我没有出门,这会儿她应该已经把我们在使馆的一举一动全汇报上去了。”

信帖里是一张薄纸,纸上是一行极工整的蝇头小楷。笔迹跟昨晚帛书上那行“母后字”一模一样——

崔府今日申时后花园赏梅,冯延巳会带书童入府。

宋安不明所以。宋云程已经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一撮纸灰。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将那张偏瘦的脸衬得忽明忽暗。

“这个丫鬟,是我们的人。”

“我们?”宋安懵了,“我们什么时候——”

“长公主的人。也就是我们的人。”宋云程站起来,“备马。去皇城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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