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们不是只有想法了。”
迈克尔把喝了一半的可乐罐放在桌上，看着布莱恩，语气坦率到让人觉得这不是在跟投资人开会，更像是同行之间复盘。
“你们有原型，有数据，有团队，最重要的是——你们有用户数据。昨天我拿到邀请码之后在上面搜了四十多个关键词，每一个结果我都跟雅虎做了对比。雅虎赢了三四个，剩下的你们全赢。四十多个里只输了三四个，这个胜率让我没办法不来。”
林远舟心里有数了。
迈克尔昨天拿到邀请码之后应该是用了一整个下午在测试。
不是随便测几个词玩玩，是系统地对比测试，一边开着Tezro一边开着雅虎，同样的关键词两边同时搜，然后一条一条对结果。
能花一个下午做这种事的人，要么是重度搜索用户，要么是已经在认真考虑投不投了
——迈克尔显然是后者。
“你想聊什么？”安德鲁把可乐放在桌上，终于也拉了把椅子坐下。
两个人隔着那张堆满了草稿纸和可乐罐的桌子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旁边四台服务器的风扇嗡嗡转着，像是某种低沉的背景音乐。
“聊未来。”迈克尔说，“如果我现在给你一笔钱，你打算怎么用？”
“服务器扩容，团队扩充，用户增长。”安德鲁说，“三件事，按顺序来。”
“要多少？”
安德鲁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个数字。
“两百万美金。”
迈克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远舟注意到他敲膝盖的手指停了。
两百万在2000年的创投市场不算什么天文数字，但对于一个只有四个人的车库团队来说，这个要价意味着安德鲁对自己手里的东西有充足的信心。
信心太足可能会把投资人吓跑，但信心不足又会让投资人觉得你心里没底。
这中间的平衡，安德鲁拿捏得很好。
“两百万，换多少？”迈克尔问。
“百分之十五。”
迈克尔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日光灯嗡嗡响了得有二十下，隔壁加油站的狗又叫了两声。
布莱恩在后面已经快把键盘上的空格键抠下来了，丽莎虽然表情还算镇定，但手里的笔已经停了半天没动。
然后迈克尔站起来，把已经喝空的可乐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安德鲁。
跟上次在商学院发的名片一样，红杉的logo印在左上角，干净简洁。
但这个动作的意义完全不一样了
——上次是随手发的，发完之后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这次是双手递的，而且递完之后还多说了一句话。
“下周一，带上你的商业计划书来红杉办公室。我们正式谈。”
安德鲁接过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手写了一个私人手机号，不是办公室座机。
这个细节比任何口头承诺都有分量
——办公室座机是公事公办，私人手机号意味着他随时可以接你的电话。
“好。”安德鲁说。
迈克尔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车库里那四台嗡嗡响的服务器和墙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他的目光在角落里那箱健怡可乐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
“我投过很多公司，”他说，“在车库里办公的，你们不是第一个。
但能把罐装可乐当咖啡招待投资人的，你们是第一个。”
安德鲁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要是投了，以后可乐管够。”
迈克尔摆摆手走出了门。
银色保时捷的引擎声在停车场里响了几秒钟，然后消失在公路的方向。
车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布莱恩从屏幕后面探出那颗荧光橙的脑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他上次不是这样的。”
“上次是上次。”林远舟站起来，把那罐已经放了两个小时的可乐拿起来喝了一口。
已经不冰了，但他没在意，“当你有产品有数据的时候，投资人看你的眼神就是不一样的。这行就是这么现实。”
“两百万百分之十五，”丽莎放下笔，在黑框眼镜后面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数学系博士生特有的冷静，“按这个估值来算，我们这家破车库现在值一千三百多万美金。”
“卧槽”布莱恩说。
他这次没有加任何修饰词，就是单纯的“卧槽”，因为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表达了。
安德鲁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把迈克尔的名片收进牛仔裤口袋里，然后转过去继续看服务器日志，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发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林远舟注意到，安德鲁敲键盘的手指比平时轻了一点。
不是紧张，是某种被压抑的兴奋。
这个从博士辍学之后写了三年代码都没拉到一分钱投资的偏执狂，今天终于拿到了第一个真正的肯定。
林远舟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下周一，”安德鲁说，眼睛还盯着屏幕，“你跟我一起去。”
“我知道。”
“穿件像样的衣服。”
林远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斯坦福卫衣，袖口已经磨得起毛边了：“这件不行？”
“不行。”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穿着了？”
“不是注意穿着，”安德鲁把屏幕关了，转过头来看着林远舟，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一个技术方案，“是尊重谈判对手。迈克尔来车库可以穿Polo衫，因为他来我们的地盘。我们去红杉办公室，就得按他们的规则来。”
林远舟看着安德鲁，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懂商业。
以前他觉得安德鲁就是个纯技术狂，除了代码和算法什么都不在乎。
现在看来，他只是懒得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花精力，但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行，”林远舟站起来，“周一我去买件衬衫。”
“别买太贵的。”
“为什么？”
“太贵了显得我们不像一个缺钱的创业团队。”
林远舟笑了。
安德鲁这个人抠门起来是真抠门，但抠得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当天晚上回到公寓，赵磊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林远舟进门直接把遥控器扔到了一边。
“怎么样怎么样？红杉那个大佬去你们车库了？投了没？”
“下周一正式谈，两百万，百分之十五。”
赵磊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两百万？！我c！你那个搜索引擎才上线几天？这就有人给两百万了？我当初就觉得你这人不正常，现在彻底坐实了，你特么就是个印钞机！”
“还没谈成呢，你别替我开香槟。”林远舟笑着把他按回沙发上。
“迈克尔都主动上门了还能谈不成？”赵磊一脸你少骗我的表情，“你是没看到我给你那八千块的时候你是什么状态——全身上下加起来两千刀，连顿好饭都不敢多吃。现在呢？两百万的term sheet要来了，我跟你讲你这辈子必须得请我吃米其林，就那家叫French什么的，一顿人均三百刀那家。”
“French Laundry。行，等融资到账了带你去，到时候别嫌贵。”
“我嫌贵？我赵磊是嫌贵的人吗？我帮别人花钱从来不心疼！”
林远舟笑着摇了摇头，走回自己房间。
他把今天迈克尔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百万换百分之十五，下周一正式谈，私人手机号写在名片背面。
每一步都在按计划走。
甚至比计划更快。
他打开笔记本，在技术矩阵那个文档里找到Tezro那一行，把“预计融资节点：年内”改成了“预计融资节点：下周一”。
然后他关上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赵磊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还是那种低速柴油发电机的节奏。
窗外的旧金山像往常一样安静，但他知道这个车库里的搜索引擎，已经开始让某些人睡不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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