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到的时候，正好是上午十点。
他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这在投资人里不算常见。
通常VC都喜欢让创业者等一会儿，算是一种无声的权力姿态，但迈克尔没有。
他准时得像个德国火车时刻表，甚至更早。
林远舟在窗户边看到他走进停车场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给这个人加了一分。
迈克尔今天穿得比上次讲座时随意了一些，浅灰色的Polo衫替代了那件笔挺的蓝衬衫，但袖口还是整整齐齐地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隐约可见的运动手表。
他停好那辆银色的保时捷，站在车库门口打量了三秒钟。
林远舟能想象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废弃的汽车修理厂，门口还立着快掉漆的旧招牌，隔壁加油站的厕所味道随风飘过来，停车场的地面上有几道裂痕，裂痕里还长着几根顽强的野草。
这大概不是一个红杉合伙人习惯的办公环境。
但迈克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确认了一下门牌号，然后敲了门。
安德鲁去开的门。
两个人面对面的那一瞬间，林远舟觉得挺有意思的。
上一次他们在商学院B101教室见面的时候，迈克尔是台上的嘉宾，安德鲁是台下没人搭理的辍学生。
现在迈克尔主动找上门，而安德鲁站在门口，表情平淡得像是邻居来借酱油。
“请进。”安德鲁侧身让开。
迈克尔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
——四台拆了侧盖的台式机，墙上的白板写满了公式，角落里那箱健怡可乐的空罐子，天花板嗡嗡响的日光灯管。
他的视线在丽莎的草稿纸上停了一秒，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学推导对于非技术背景的人来说大概跟天书差不多，但他什么都没说。
“咖啡？”安德鲁问。
“好，谢谢。”
安德鲁从角落的箱子里拿了一罐健怡可乐递给他。
迈克尔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就是你说的咖啡？”
“我们这里只有这个。***含量比咖啡高，效果一样。”
迈克尔居然真的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林远舟在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
一个愿意在车库里喝罐装可乐的投资人，至少不是那种只会在会议室里端着拿铁指点江山的主。
“先看看产品吧。”迈克尔把可乐放在桌上，拉了把折叠椅坐下。
那把椅子坐上去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但他没有皱眉，没有调整姿势，注意力完全不在椅子上。
安德鲁打开浏览器，把键盘往前一推。
“搜你想搜的任何东西。”
迈克尔想了几秒钟，在搜索框里敲了一个词：半导体。
林远舟在旁边看到这个词，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半导体不是随便选的关键词
——这个领域的信息结构很复杂，有基础科普、有行业报告、有学术论文、有股票分析，搜索结果的质量能很直观地反映搜索引擎的排序能力。
零点二秒，结果出来了。
第一条是半导体行业协会的官网。
第二条是斯坦福电子工程系的一篇公开课讲义。第三条是红杉资本去年发的一篇半导体行业投资报告。
迈克尔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这篇报告在我们官网上藏得很深，”他转过头看着安德鲁，“你是怎么抓到的？”
“不是抓，是算。”安德鲁靠在服务器机架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你的报告被三个半导体行业的核心网站引用了，我就能知道它的重要性。”
迈克尔又搜了几个词——硅谷、芯片设计、移动通信——每搜一次表情就认真一分。他搜硅谷的时候第一个结果是斯坦福的计算机系主页而不是某个旅游网站，搜芯片设计的时候第三条是一篇刚在顶会上发表的论文而不是某个卖芯片的电商页面，搜移动通信的时候结果里已经按照技术标准和商业应用做了自然的分类。
林远舟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他说任何东西
——产品自己会说话。
一个好的搜索引擎不需要销售人员在旁边解释它为什么好，你用它搜一次，心里就有数了。
迈克尔把键盘往前一推，转过身来面对着安德鲁。
“你们对搜索结果的排序逻辑，能跟我简单讲讲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林远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轻轻敲着。
两下快一下慢，不是紧张，是兴奋。
做投资的人看到好东西的时候会有的那种本能反应。
安德鲁看了林远舟一眼。
林远舟点了点头。他知道安德鲁在犹豫什么
——排序算法是Tezro的核心壁垒，正常情况下不应该对投资人讲太细。
但迈克尔不是一般的投资人，他在红杉负责的就是技术赛道，就算你跟他打太极他也能从技术团队的履历里推断出个大概。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适当展示实力。
“核心是链接权重传导。”安德鲁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跟之前林远舟给他们讲的那个图差不多，但更精简也更清晰，“一个网页的价值不仅取决于它本身的内容，还取决于谁链接了它，以及链接它的页面的权重。我们把这个网络看成一张图，用迭代的方式让权重在整个图上传导，最终收敛到一个稳态排序。”
迈克尔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久到布莱恩在旁边都有点坐不住了，荧光橙的脑袋在屏幕后面一晃一晃的，大概在内心疯狂刷屏“这投资人到底懂不懂啊”。
然后迈克尔说了一句话。
“这个模型的关键假设是链接结构能反映信息质量——如果这个假设不成立，整个排序就会失效。你们怎么验证这个假设的？”
车库安静了一秒。
林远舟在心里吹了声口哨。这个问题不是外行能问出来的，这至少说明迈克尔来之前做了功课，或者他本身就比一般投资人更懂技术底层逻辑。一个能问出核心假设验证问题的投资人，跟一个只会问你“市场规模多大”的投资人，完全是两个物种。
丽莎从草稿纸堆里抬起头，推了推黑框眼镜。
她的黑眼圈还是那么重，但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一点都没有面对投资人的紧张感、
“我们用控制变量法做了对比实验，把链接特征从模型里拿掉之后准确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一点四，加回来之后恢复了百分之十点二。这个差距足够说明链接结构包含的信息是独立于文本特征的。”
“百分之十一点四？”迈克尔转过头看她。
“百分之十一点四。实验数据在那边，你可以随时看。”丽莎指了一下旁边那台显示器。
迈克尔站起来走过去。
他看实验日志的姿势很有意思
——不是弯着腰凑在屏幕前面，而是把椅子拖过来坐正了看，像是在读一份正式的报告。
他翻页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快速翻页，而是真的在找关键数字，每页停的时间都差不多，只有翻到对比实验那张表格的时候明显慢了下来。
“百分之七十九点三的准确率，”他把窗口关了，重新坐回到那把嘎吱响的折叠椅上，“在目前公开能查到的所有搜索引擎里，是最高的。你们知道这个数据的商业价值有多大吗？”
“知道。”安德鲁说。
“那你知道为什么去年你找我聊的时候我没有投吗？”
“因为市场被雅虎占了。”
“对。”迈克尔没有回避这个话题，语气坦率得让人有点意外，“去年泡沫刚炸，搜索引擎这个赛道在投资人眼里已经是雅虎的囊中之物，没有人会往一个‘更好的搜索’里砸钱。而且说实话，当时你只有想法没有原型，我也不可能为一个想法买单。”
“那现在为什么又来了？”布莱恩在***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点记仇的味道。
他这人就是这样，心里藏不住话，有什么说什么，管你是不是红杉的合伙人。
迈克尔笑了一下，没有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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