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这事，在Tezro的字典里约等于去学校旁边那家中餐馆搓一顿。
不是林远舟抠门——他确实说了可以去更好的地方，但布莱恩坚持要回那家“有灵魂”的中餐馆，理由是上次在那里吃到的宫保鸡丁改变了他的人生观。丽莎在旁边冷静地纠正说你说的是左宗棠鸡，布莱恩说都一样，反正都是鸡肉。
安德鲁难得没有对这个毫无逻辑的发言发表评论，说明他今天心情确实好。
八个人把餐厅角落里最大的圆桌坐满了。除了车库四人组之外，赵磊和周明远自然也在——赵磊作为林远舟的“原始股东兼精神股东”，这种场合怎么可能缺席。周明远是被林远舟特意叫来的，理由是“以后融资的事少不了你”，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然后真的没客气，拿起菜单第一个点菜。
马克·汤普森也来了。林远舟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本以为他会拒绝，毕竟这人连咖啡都不喝，理由是“影响判断”。没想到他沉默了三秒钟之后说“什么时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答应的速度比林远舟预期的快了一倍。到了餐厅之后他就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水，跟谁都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有人碰杯他都会把水杯举一下，举完继续安静，像个被误拉进同学聚会的大学教授。
最后一个到的是王教授。林远舟去实验室请他的时候，老头正在改论文，头也没抬，听完林远舟的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说了一句让林远舟意外的话。
“那个搜索引擎，我试用过了。排序算法的数学框架，是你写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安德鲁写不出那种风格。”王教授把眼镜戴回去，重新低头看论文，“你花了多少心思在那个副业上我不管，但你的芯片课题不能落下。下学期我要看到你的开题报告。”
“一定。”林远舟说完走了两步，又被叫住。
“聚餐几点？”
林远舟回头的时候，王教授的表情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丝很难捕捉的弧度。那天晚上老头坐在餐桌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跟马克意外地聊得来——两个不爱说话的人凑在一起，话反而比平时多了。林远舟听到他们在聊算法交易和量化模型，马克说了句“您对统计套利的理解比大部分基金经理都深”，王教授难得笑了一下说“数学是通用的”。
赵磊坐在桌子另一头，已经喝到第三杯啤酒了，脸红得跟他那条幸运领带差不多。他站起来拿叉子敲了敲酒杯，摆出一副要发表重要演说的架势。
“我今天必须说两句！我在商学院混了快两年，见过吹nb的创业者比你们吃过的薯条都多，但你们——”他用叉子指着车库四人组，“你们是真nb。从一个破车库做到红杉给两百万，你们知道这个概率有多低吗？比我在计量经济学课上及格的概率还低！”
“你那门课不是挂了吗？”周明远在旁边补了一刀。
“挂了才显得这个概率更低！”赵磊振振有词，脸更红了。
所有人都笑了。连马克都嘴角翘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林远舟看到了。布莱恩笑得最大声，荧光橙的脑袋往椅背上一仰差点翻过去，被丽莎一把拽住。安德鲁没笑出声，但他的眼角皱了一下，这对一个面瘫来说已经相当于捧腹大笑。连王教授都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镜，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轻快。
林远舟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想起上一世在深圳带队时的那些聚餐。同样是团队聚餐，同样是举杯碰酒，但那种感觉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那些饭局上每个人说话之前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敬酒要按级别顺序来，说错了话可能第二天开会的时候就会被拿出来敲打。而现在这张桌子上——有人骂娘，有人抬杠，有人敲着叉子当众揭短，有人笑着喝啤酒呛到气管里。
这不是团队，这是自己人。
聚餐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赵磊是被周明远架着走的，走的时候还在嘟囔“我下次一定要考过计量经济学”，周明远在旁边冷静地说你先把概率论补考过了再说。布莱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消失在校园的方向，荧光橙的头盔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的，远远看着像一个移动的施工警示灯。丽莎把一摞草稿纸忘在了餐厅椅子上，跑回去拿的时候差点跟服务员撞上。安德鲁说他回车库，今晚有几组新数据要跑——拿到融资的当天晚上回车库加班，这事也就他干得出来。
林远舟走在中餐馆外面的小路上，旧金山的夜风裹着太平洋的水汽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和远处桉树的清香。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正准备往回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远舟。”
是王教授。老头夹着那个用了至少十年的公文包，走过来的时候步速不快但很稳，眼镜在路灯底下反着光。
“陪一个老头子走一段。”不是问句，是祈使句。王教授说话永远这个风格，林远舟已经习惯了。
两个人沿着校园外围的人行道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树影在风里晃来晃去，地上像铺了一层碎碎的光斑。
“我教了二十年书，”王教授忽然开口，“见过两种学生。一种是聪明的，考试成绩很好，但毕业之后做什么都差点意思。还有一种是不知道自己聪明，非要去撞南墙，撞完了回头说教授你当年说得对。”
“我是哪一种？”林远舟问。
“你是第三种。”王教授停了一下，“你好像提前撞过所有的南墙。”
林远舟差点被自己绊一跤。他在心里狂喊我c，老教授这观察力也太特么敏锐了吧，但脸上还得维持镇定，这种演技的要求实在太高了。
“我比较喜欢提前做功课而已。”
王教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很深，带着点探究和某种说不清的意味，但他没有追问。
“安德鲁那个项目，从学术角度来说，排序算法的数学框架很漂亮。但我不希望你把自己当成一个搞搜索的人。”王教授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你的芯片设计直觉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之一——那个隧穿效应的推导，不是一个看了几篇论文的学生能做出来的。你不应该浪费它。”
林远舟没有接话。他想说他没有浪费，他在技术矩阵文档里已经把芯片的方向列得清清楚楚了，连启动资金需要多少都算了三遍。但现在说这些太早，王教授问的是行动，不是计划。
“我不会浪费的。”他最后只说了这几个字。
“好。”王教授也不多问，只是在分岔路口停下来，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下学期开题报告记得准时交。”
“一定。”
王教授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那个搜索引擎——名字起得不错。比你们实验室的方案A命名强多了。”
林远舟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老头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校园的树影里，忍不住笑了。能让王教授夸一句“不错”，难度大概不亚于从红杉拿两百万。
回到公寓的时候赵磊已经躺在沙发上打呼噜了，鞋都没脱，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姿势扭曲得像被扔在沙发上的玩偶。周明远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还在旁边放了两个解酒药片，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了。
林远舟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笔记本，把技术矩阵文档翻出来。在Tezro那一栏里，他把“融资到账”改成了“已到账”，然后目光往下移，停在了那行写了很久但一直空着具体方案的条目上。
芯片设计 → 启动时间：待定 → 启动资金：500万美金 → 资金来源：待定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Tezro的融资已经到了，但要等到它上市变现，至少还要好几年。他不能干等着，必须找到一个能提前启动芯片方向的办法。也许是小步快跑，先从一个不需要全流程投入的方向切入——比如芯片架构设计，或者EDA工具链的某个细分环节。这些方向初始投入可控，而且他在上辈子积累了足够的经验。
他把光标移到启动时间那一栏，把“待定”改成了一个具体的年份。
2001。
然后他在资金来源后面加了一行字：Tezro股权退出 + 二级市场做空收益 + 天使轮融资。
三条腿撑一个芯片项目，虽然每一条目前都还不够粗，但至少方向有了。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窗外旧金山的灯火已经稀疏了不少，远处金门大桥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个还没画完的草稿。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创业者在熬夜，有人为自己的项目熬夜，有人为别人的梦想熬夜，也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熬什么。但林远舟知道他在熬什么——他在熬一个上辈子没做完的东西。
隔壁房间传来赵磊翻身的动静，大概是沙发睡得不舒服，嘟囔了两句含糊的梦话又安静了。
林远舟站起来把窗帘拉上，做了个决定。明天去找王教授，好好聊聊芯片架构的事。搜索引擎这条线已经跑起来了，接下来该让另一条线也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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