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远舟到实验室的时候,王教授正在泡茶。
这个画面放在平时没什么特别的,老头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一杯龙井,茶叶是他自己从国内带回来的,用个旧铁盒子装着,盖子上的漆都磨掉了一半。但林远舟注意到他泡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手边,另一杯放在桌子对面——那个位置通常是留给来找他谈事情的学生的。
“坐。”王教授没抬头,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远舟坐下来,把茶杯端起来闻了一下。龙井,明前的,清香里带着一点炒豆子的焦味。上辈子他在国内做项目的时候也喜欢喝这个,后来忙起来改喝咖啡,再后来忙到连咖啡都不品了,直接灌。
“说吧。”王教授也坐下来,把老花镜摘了放在桌上,“昨天聚餐你一整晚都在跟那个做金融的说悄悄话,我就知道你今天得来。”
林远舟心说这老头眼力也太毒了,昨天桌上那么多人那么乱,他居然还注意到自己跟马克聊了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理了一下思路。
“教授,我想跟您聊一下芯片的事。不是课程作业,也不是开题报告——是一个具体的方向。我想做嵌入式处理器架构。”
王教授没有马上接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几秒,实验室里只有墙上那个老挂钟的秒针在咔咔地走。
“你不是第一个跑来跟我说想搞芯片的学生,”他把杯子放下,“过去三年里有五个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有三个到现在还没毕业,有一个转行做了金融,还有一个正在谷歌写前端。搞芯片不是写代码——投入大,周期长,验证慢,光是一个RTL设计到流片就要一年以上,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全盘重来。你是觉得你比那五个人都强?”
“我没说比他们强。但我有一个他们都没有的东西。”
“什么?”
“我知道哪个方向是对的。”林远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王教授的眼神变了一下。那双被老花镜遮了大半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已经认识了一年多的学生。
“说具体点。”
“现在主流的嵌入式处理器都在拼主频,ARM7和MIPS都在往高性能方向卷,但移动设备不需要那么高的主频——功耗和面积比主频重要得多。我判断未来三到五年会出现一个拐点,低功耗嵌入式处理器会成为移动设备的主流。”
王教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翻了一阵,抽出一份装订好的论文递给林远舟。论文封面上的标题是《面向移动终端的低功耗处理器架构研究》,作者那一栏写的是王教授的名字,发表时间是1999年。
林远舟接过来翻了两页,心里一热。这份论文他在上辈子读过,是在一次行业会议上偶然看到的,当时读完就觉得这个方向的思路超前了至少五年。但因为太超前,在当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王教授的课题组也没有拿到足够的经费继续做下去。后来ARM靠着低功耗这个点吃下了整个移动市场,王教授的论文反而没人提了。
“您早就想到了。”林远舟抬头看着他。
“想到有什么用。99年我刚写完这篇论文,纳斯达克就崩了,系里的横向经费砍了一半,做芯片的实验室都开始收缩。这个方向搁置了两年多,没人做,也没人提。”王教授回到座位上,语气平静但眼底有一点压抑的东西,“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要做这个,是看过这篇论文,还是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林远舟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没红心没跳,因为他知道如果说看过,老头接下来一定会问他什么时候看的、在哪看的、看了哪几个版本——王教授的严谨程度他太了解了,撒谎不如硬扛。
王教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你真想做,我手里还有一个闲置的FPGA开发板,EDA工具的授权也能通过系里申请。但经费——经费你得自己想办法。系里的横向经费今年又被砍了百分之二十,我最多能给你提供一个工位和基本的实验设备。”
“经费我来解决。”林远舟说。
“你那十万不是全投给安德鲁了吗?”
林远舟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是十万?”
“你以为我不跟商学院的人聊天?”王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但语气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赞赏,更像是一种带有考验意味的期待,“你那个做空的账户,还有给Tezro的支票,我都知道。我对你怎么赚到这笔钱不感兴趣,但你能把几乎全部身家押在别人身上,说明你要么特别蠢,要么特别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到目前为止你看起来不像第一种。”
林远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打算从哪个环节切入?”王教授话锋一转,回到了技术层面,“完整的处理器架构设计对你一个人来说太大了,你得选一个切入点。”
“先从指令集架构开始。RISC的基底,加上针对移动设备功耗优化的扩展指令。第一步先做模拟验证,等FPGA上跑通了再考虑流片的事。”
王教授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架构框图。
“有几个问题你需要先想清楚。第一,流水线深度怎么定——太深了功耗压不住,太浅了性能跟不上。第二,Cache层次结构怎么设计——移动设备的内存带宽有限,Cache miss的代价比桌面端大得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跟ARM的差异点在哪里?如果只是做一个更便宜的ARM替代品,你做不过台积电和三星的授权模式。”
林远舟接过他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又画了三个圈。
“差异化我想了三层。第一层是指令集层面——针对移动多媒体场景做扩展指令,ARM现在还没有专门为视频解码和图像处理优化的指令。第二层是功耗管理——做动态时钟门控和电压岛划分,让不同功能模块能独立休眠。第三层是硬件加密——在处理器里集成一个轻量级的加密引擎,移动支付和应用安全需要这个。”
王教授看着白板上那三个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神在那些框图和标注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这个动作林远舟看过很多次,每次教授看到让他意外的东西就会擦眼镜,像个信号。
“这三层,你一个人做不完。”他转过身来看着林远舟,语气不再是质疑,而是认真的分析,“至少要三个人。一个做指令集和流水线,一个做功耗和时钟树,一个做验证和FPGA原型。你去哪找另外两个人?”
“我有人选。之前项目组认识的两个同学,一个做数字IC设计,一个做过FPGA验证,都感兴趣。另外安德鲁那边丽莎愿意帮忙做算法层面的优化,她在概率模型上的功底可以用在Cache预取和分支预测上。”林远舟把笔放下,“核心架构设计我自己来。”
王教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走到办公桌前面翻了翻抽屉,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实验室B区最里面那间,之前做芯片项目剩下的设备都在里面,FPGA开发板和逻辑分析仪还能用。钥匙你拿着,别弄丢了——那是系里的财产。”
林远舟接过钥匙,那把铜钥匙上贴着一小块褪色的标签纸,隐约能看到“IC Lab B”几个字。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不重,但意义很重。
“谢谢教授。”
“先别谢,”王教授坐回到椅子上,重新戴上老花镜,恢复到平时那种严肃到近乎冷漠的语气,“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指令集的初步设计文档。如果写不出来,钥匙还我,这个方向你也别想了。”
“一定。”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自动感应灯在他路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林远舟把钥匙揣进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安德鲁发了条消息。
“芯片的事开始启动了。跟你借个人,丽莎偶尔过来帮我看一下Cache预取的数学模型,不影响Tezro主业。”
安德鲁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洁,三十秒就到了。
“她同意了就OK。另外你欠我一个人情。”
“先记账上。”林远舟打完这三个字,把手机合上,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排时间线。指令集设计三个月,FPGA验证六个月,如果一切顺利,明年这个时候就能拿出第一个原型。到那时候Tezro应该已经完成A轮,他手里的股份值多少钱取决于用户量增长曲线——如果增长符合预期,他套现一小部分就能凑足流片的费用。
每一步都算好了,但算好了不等于不会出意外。硅谷这地方,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能做的就是一边按计划走,一边随时准备调整。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马克·汤普森。
“林先生,有个新机会。”马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背景音里能隐约听到彭博终端的提示音,“高通和博通的股价最近有一波异动,我怀疑市场在低估移动通信芯片的成长性。你有兴趣再做一个多头的仓位吗?”
林远舟站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想了想。
“发我数据,我看完回复你。”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旧金山的傍晚正是最美的时候,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像一块正在退火的硅晶圆。上辈子他在实验室里看过无数次这样的天空,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每一片云都像一块还没刻上电路的芯片,等着他去设计。
他低头给马克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我去你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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