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林远舟准时出现在马克的办公室里。
还是那个灰扑扑的办公楼，还是那盏坏了一盏灯的电梯，还是四楼拐角那张打印纸门牌。
一切跟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连空气里那股打印机墨粉混着霉味的气息都没变。
但林远舟这次进门的时候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
——上次他是拿着借来的一万块来赌命，这次他是拿着实打实的十七万八来谈下一轮布局。
马克坐在他那张金属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打印出来的研报，屏幕上跑着彭博终端的实时数据。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一块看起来其貌不扬但林远舟认得是百达翡丽的表。
这人*****的风格真是刻在骨子里了。
“高通和博通的研报我都看了，”林远舟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你的判断是对的，市场确实低估了移动通信芯片的成长性。但我有一个问题——你打算做多长时间的周期？”
“六个月到一年。”马克转过来面对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高通的CDMA授权模式正在被全球越来越多的运营商接受，博通在WiFi芯片上的布局还没有体现在财报里。我判断两个季度之内会有机构开始调高评级。”
林远舟点了点头，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记忆。
高通和博通在接下来几年确实是移动互联网浪潮最大的受益者之一，马克的判断在大方向上没有问题。
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
——2000年下半年到2001年初，整个半导体行业还有一波大的回调，原因是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的需求崩塌传导到了上游芯片厂商。
高通和博通在回调中也会被拖累，真正的起飞要等到2002年以后。
“方向我同意，但时机需要微调。”他把研报翻到，指着上面的一个数据，“你现在进场的话，可能还要扛一个季度的浮亏。半导体周期有滞后效应——互联网公司倒闭潮的冲击波还没完全传导到芯片厂商的财报里，下个季度可能会有一次全行业的估值回调。回调结束之后再建仓，成本更低，杠杆空间更大。”
马克看着他，眼神里那种评估的意味越来越浓。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手写的交易时间表。
“你说的回调时间窗口，跟我建模型算出来的差了大概一个半月。”他把纸推到林远舟面前，“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远舟扫了一眼那张纸上的数据，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马克的交易模型相当专业
——他用的是产业链传导周期分析法，从下游互联网企业的资本开支一直推到上游芯片厂商的库存周期，逻辑链条非常清晰。
唯一的问题是他低估了泡沫破裂的深度，把下游需求崩塌的速度算得太保守了。
“你的模型假设dot-com公司的倒闭是渐进的，但实际是加速的。”林远舟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指数曲线，“纳斯达克从五千到一千不是线性下跌，越到后面越快。同样的道理，这些公司砍订单的速度也不是线性的——先是砍广告，然后是砍服务器，最后才砍到芯片，但一旦开始砍芯片订单，就是断崖式的。”
马克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好一会儿。
“你如果哪天不想搞搜索引擎和芯片了，”他把纸收回去，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林远舟听得出来这不是客套，“来我这里做合伙人。”
“你这是挖墙脚？”
“不是，是给你留个后路。万一你那些牛逼的项目都黄了呢。”马克转过身去敲键盘，屏幕上开始跑交易指令，“建仓时间推迟到你说的那个回调窗口，到时候我会通知你。本金你出多少？”
“十万。剩下的留作别的用途。”
“可以。老规矩，抽佣百分之十，风控线我设，到了我直接平。”马克头也没回，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跟你合作很有意思——跟你合作我不用花时间判断你的判断对不对。你比研报准。”
从马克的办公室出来，林远舟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拐去了车库。
他的芯片项目已经正式启动了，王教授给了他钥匙和工位，但光有设备不够，他还缺人。
Tezro这边他得跟安德鲁商量一下借人的事
——不光是丽莎，还有可能从Tezro的招聘计划里顺带帮他物色几个有芯片背景的候选人。
安德鲁马上要在斯坦福和伯克利做校招，这个资源他不能浪费。
到了车库门口还没推门就听到里面一阵嘈杂的讨论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出布莱恩那个大嗓门，正在用他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方式面试一个候选人。
“你在简历上写你精通C++，那我问你——指针和引用的区别是什么？用三句话概括，多一个字扣分。”
门外的候选人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组织语言。
林远舟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那个候选人说完了第三句话，精确到字数确实没超。
布莱恩回头看了林远舟一眼，指了指候选人对他说：“这个不错，脑子清楚。”然后转回去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安德鲁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摞简历，大概有二十来份。
丽莎在旁边帮忙筛选，她的筛选标准很直接
——GPA低于3.8的直接放右边，有论文发表的放左边，既有论文发表又有开源项目贡献的放中间。
中间那一摞只有三份。
“校招还没开始你就已经开始筛了？”林远舟在安德鲁旁边坐下。
“迈克尔的建议。他说拿了融资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花钱，是找人，越快越好。”安德鲁把一份简历递给他，“你看一下这个。”
林远舟接过来扫了一眼。
斯坦福计算机系博士，方向是分布式系统，博士论文题目跟搜索引擎的爬虫架构直接相关。
简历上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这人在读博之前在新加坡国立做过两年的嵌入式系统开发，用过ARM7和MIPS。
“这个人我要。”林远舟把简历拍回桌上。
安德鲁看了他一眼：“你那边启动这么快？”
“王教授给了我一间实验室，设备都有，现在就缺人。芯片设计至少要三个人才转得起来，我现在只有自己一个。”
林远舟顿了顿，“对了，丽莎借我。”
“借多久？”
“不定期，主要是Cache预取和分支预测的数学模型需要她帮忙。她一周来半天就行，不耽误Tezro的事。”
“我没问题。”丽莎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头也没抬，笔还在继续筛选简历，“芯片的Cache模型比搜索引擎的概率图简单多了，半天够了。”
布莱恩在旁边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我c，你这就要搞芯片了？你不是学这个的吗——不对你本来就是学这个的。但你不是在搞搜索吗——也不对搜索引擎好像确实不是你的专业。那你到底算什么？双修大佬？”
“杂食动物。”林远舟说。
“杂食动物可不长你这样，”布莱恩转回去继续面他的候选人，“杂食动物都是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精，你是什么都会什么都牛逼。‘’
‘’你这叫哥斯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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