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没有参与这段毫无营养的对话。他把那份林远舟看中的简历从桌上拿起来，放在左手边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文件夹上贴了个黄色的标签纸，上面写了两个字：远舟。
“这个人我们会优先发offer，”安德鲁说，“另外，明天校招招聘会上我跟丽莎会专门留意有芯片背景的候选人。王教授那边的实验室能放几个人？”
“初期三个，后续如果需要可以扩到五个。”
“那先按五个来招。工资标准按Tezro的试用期来，你那边芯片项目暂时没有独立财务的话，可以挂在Tezro名下先发着。”
林远舟沉默了一秒。他本来想的是自己想办法解决人员工资的问题——马克那边的多头仓位要等几个月才能建，手上的现金又不宽裕，他正准备跟安德鲁说工资先欠着等芯片项目拿到天使轮再还上。但他没想到安德鲁会主动提出来。这个面瘫从来不主动提钱的事，他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在他心里林远舟的芯片项目不是“副业”，而是跟Tezro同等重要的东西。
“行。算我个人借Tezro的，将来芯片项目独立融资了还。”他说。
安德鲁没理他，转头继续看简历。这个反应翻译过来就是“别废话”。
当天晚上林远舟又去了B区实验室。
这是他拿到钥匙之后第一次独自来。走廊尽头的灯还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会先闪两下再彻底点亮，像是在预热。门把手是冰的，推开门之后空气里有灰尘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是那种很久没人来过、但设备还保存完好的实验室特有的气味。
实验室不大，但东西很全。一台老款的惠普逻辑分析仪放在工作台上，旁边是一台示波器，型号不算新但够用。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FPGA开发板，Xilinx的，型号大约是两年前的产品，在2000年这个时间节点上不算落伍。他走过去拿起一块翻了翻，板子保存得很好，接口没有氧化，应该是王教授定期让人维护过的。架子最底层还有几个收纳箱，标签上写着“线缆”“适配器”“文档”，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连扎线带都用不同颜**分了类型。
这老头的实验室管理，比特么一些芯片公司的研发部还规范。
他在工作台前面坐下来，把从王教授那里带出来的那篇论文摊开，翻到参考文献那一页，开始列需要下载的论文清单。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写了大概二十来篇之后他停下来，看着那份清单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上辈子他带团队做芯片的时候，也是从这样一份论文清单开始的。那是在深圳，一个能容纳四十人的大实验室，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南山科技园的天际线。设备比现在这间小屋先进得多，人也多得坐不下，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面，面对着一片空白的设计空间，一边列论文一边在脑子里画架构图。那种既兴奋又孤独的感觉，隔了一辈子还是那么熟悉。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王教授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实验室的设备维护得很好，谢谢教授。”
王教授没有回复。林远舟也没指望他回复，这老头从来不回复谢谢，理由是“浪费时间”。他以前觉得这老头太不近人情，现在回头再看，一个愿意在经费被砍的情况下还定期维护闲置设备、把线缆都分颜色收纳的教授，他的人情不是用嘴说的。
他把论文清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斯坦福校园的一角，胡佛塔在夜色里亮着灯，远处是旧金山的万家灯火。那些灯光里，有安德鲁在车库里跑测试数据，有布莱恩在通宵改前端代码，有丽莎在对着草稿纸推导数学公式，有赵磊在沙发上一边打呼噜一边翻计量经济学的教材。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这些事拼在一起，就是整块拼图。
他回到工作台前，把FPGA开发板接上电源，打开了EDA工具的界面。屏幕上的光标在空白的原理图窗口里一闪一闪的，等着他画下第一条连线。
第一条连线从时钟树开始。
时钟树是处理器架构里最基础也最容易翻车的东西——时钟信号要均匀地分到芯片上的每一个模块，如果布线不对称，不同模块之间的时钟就会产生偏差，整个处理器的时序就会乱套。上辈子他见过太多设计方案在时钟树这一步翻了车，功耗爆炸，时序违约，流片回来变成一块废硅片。所以这次他从一开始就决定先把时钟树搭稳，其他模块再慢慢往上挂。
一口气做到凌晨两点，他才把第一版时钟树的拓扑结构画完。屏幕上的框图看起来还很简陋，几条彩色连线从一个中心节点辐射出去，分别标注着CPU核、Cache控制器、内存接口、外设总线。每个节点的旁边都写满了延迟参数和功耗预算，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但这张图是整个芯片项目的起点。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拓扑结构看了很久。上辈子他画过的时钟树数都数不清，但这个不一样。这是他从零开始、按自己的想法搭的第一个架构，每一个节点怎么放、每一条线怎么走，都是他一个人定的。没人催进度，没人砍预算，没人告诉他“这个方向不划算”。这张图上每一个参数后面都有一个对应的技术判断，而每一个判断背后都有他上辈子二十年的积累。
他把文件保存好，文件名写的是：Atlas_ClockTree_v0.1。
Atlas。阿特拉斯。希腊神话里扛着天的那个神。这个处理器架构他还没跟任何人提过名字，但在心里已经想了很久。这个名字是晚上一个人对着屏幕的时候冒出来的——他要做的不只是一款芯片，他要做的是一个能扛住整个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架构底座。
凌晨的实验室很安静，只有逻辑分析仪的风扇在嗡嗡转着，声音比车库那台服务器小得多，听起来更像白噪音。他把工作台上的东西整理好——这个习惯也是王教授教的，老头说过一句话：整理工作台不是洁癖，是工程素养，你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需要接着你的活往下干。当时林远舟觉得这老头管得也太宽了，现在他收拾万用表的时候都会把表笔绕成同样的圈数。
锁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走廊的感应灯已经灭了，外面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把地面照出一小片淡绿色的光斑。整栋楼安静得像一个没人用的数据中心，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走到实验楼外面的时候，旧金山的夜风裹着凌晨特有的清冷扑面而来，带着桉树和海洋混合的气味。林远舟深吸了一口，脑子里还在转那条时钟树拓扑的事——有个节点的扇出系数他不太满意，明天得重新算一遍。还有几个节点的功耗预算他标注了待优化，得翻几篇论文找找有没有更优的驱动方案。
但他不觉得累。上辈子他加班到凌晨两点，肩膀是酸的，眼睛是涩的，心里想的是这个月KPI能不能达标。现在他也是加班到凌晨两点，脑子里全是技术问题，每一个都等着他亲手去解决。累是同一种累，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安德鲁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校招简历筛完了，有两个嵌入式背景的，明天发你。”
林远舟靠在实验楼门口的路灯柱子上，打了两个字。
“nb。”
安德鲁没有回复。这个时间点他大概率还在车库里跑测试，或者在改融资计划书里的技术路线图。林远舟忽然想到一件事——从第一次在商学院B101教室见到安德鲁到现在，这人睡觉的时间可能从来不超过五个小时。同一种人，走到哪都是一样的命。
他把手机合上，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路上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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