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B区实验室。
王教授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到。老头还是那副老派学者的打扮，灰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老花镜挂在胸前，手里拎着那个用了至少十年的公文包。
但林远舟注意到一个细节——王教授今天换了一双新皮鞋。这老头平时穿的是一双磨得鞋底都快秃了的旧皮鞋，今天这双虽然也不是什么名牌，但鞋面是擦过的，鞋边是干净的。对于一个连学生说谢谢都嫌浪费时间的教授来说，换新鞋来看你的实验，这个信号比任何客套话都有分量。
“波形。”王教授进门之后连寒暄都没有，公文包往椅子上一放，直接站到了示波器前面。
阿米特愣了一下，小声问何晓天：“他不先坐一下吗？”何晓天摇头：“别问，直接开始。上次我跟他说我们换了一颗低抖动的晶振，他第一句话也是——波形。”
林远舟把键盘推给何晓天，站到王教授旁边。他已经习惯了这老头的风格。王教授不是不关心过程，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芯片行业里唯一不会撒谎的东西就是波形。文档可以写一百页，架构图可以画得天花乱坠，但示波器上那几根线——该高的地方不高，该低的地方不低，你写再多解释也没用。
何晓天深吸一口气，按下启动按钮。
Atlas的FPGA原型开始跑第一组测试向量。示波器上跳出一排波形，时钟信号在最上面，下面依次是流水线各级的输出、Cache控制器的读写时序、加密引擎的S盒替换结果。十几条波形同时在屏幕上跳动，像一台精密运转的心电图机。
王教授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切到ALU进位链。”他说。
何晓天切换了波形窗口。进位链的信号干干净净，每一个上升沿都锐利得像刀切出来的，没有毛刺，没有抖动，没有那种让人血压飙升的异常脉冲。何晓天指着那条信号线，忍不住补了一句：“这一路我们重写了整个进位控制器，综合工具自带的那个硬核有毛刺，害我改到第十四版——”
“我知道。”王教授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们在邮件里写过。我现在要看Cache预取。”
丽莎的Cache预取模型在波形上跑出来的曲线比他预期的还要平滑。命中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上，连续三组随机访问模式下的波动不超过百分之三。王教授看着那条曲线，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林远舟。
“Cache预取不是你的强项。谁帮你们做的？”
“Tezro那边一个数学系的博士生，概率模型是她的专业。”林远舟说，“我们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王教授转回去继续看波形，“加密引擎的S盒延迟，高温工艺角下有没有余量？”
“加了一级流水线寄存器。建立时间裕量从零点一纳秒拉到了零点三五，高温下不会出错，就是吞吐量降了百分之二十。”
王教授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确实点了。
阿米特在旁边激动得差点把马克杯捏碎——他后来跟何晓天说，这大概就是普通人听到“nb”的感觉。他跟王教授不认识，不熟，但他见过林远舟是怎么每天熬夜调时序的，见过何晓天改约束文件改到差点砸电脑，见过丽莎周末背着电脑过来跑模型然后还要赶回Tezro加班。王教授那轻轻点一下头，在他们眼里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表扬都值钱。
最后一组测试向量跑完的时候，示波器上的波形全部停在了预设的结束状态。没有错误中断，没有异常跳变，所有信号线安安稳稳地落在它们该落的位置上。整个实验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阿米特说了一声“卧槽”，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何晓天把眼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过去好几周憋在肺里的压力全吐了出来。
王教授直起腰，把老花镜从胸前拿起来戴上，重新看了一眼示波器上定格的波形。然后他转向林远舟，说了一句话。
“流片准备。下学期开学之前，我要看到**SII文件。”
林远舟愣了一下。
“流片？教授，我们现在的经费只够——”
“流片的钱，我从系里特批经费里出。”王教授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笔经费本来是用来买新设备的，但新设备放在那里也是吃灰。不如拿去流片。”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钟。他知道系里的特批经费有多难申请，也知道王教授为了这笔经费大概率在系务会上跟人拍了桌子。但这老头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从始至终没有说过“我帮你们争取了”，没有发过任何邀功的邮件，只是今天来看了一眼波形，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如拿去流片”。
“谢谢教授。”
王教授摆了一下手，拎起公文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
“Cache预取的模型很漂亮。让那个数学系的博士生把论文写出来，我帮她推荐到ISCA。”
门关上了。实验室安静了两秒，然后阿米特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指着门口说：“他居然会夸人？他不是只会说波形吗？”
何晓天把眼镜重新戴上，嘴角翘了一下：“他夸人的时候跟骂人用的是一个表情。你得靠内容判断。”
林远舟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坐回到工位上，把Atlas那个文档打开。在最下面一行写着：芯片设计→启动时间：2001→启动资金：500万美金→资金来源：待定。
光标在资金来源那一栏闪了好几下。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的是：流片计划——MPW拼车方案。
MPW是硅芯片流片的一种共享模式，多家设计团队拼一张晶圆，费用摊下来能降低到单独流片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王教授说的“系里特批经费”他知道具体数额——大概十五万美金左右。这笔钱够一次MPW的拼车费，但流片回来之后的测试、封装、以及后续改版重投的费用，还得另外想办法。
他又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流片费用（首版MPW）→系里经费解决→测试与封装费用→待筹集→第二版流片→待定。
写完这些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斯坦福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胡佛塔被灯光从下往上照着，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奖杯。
三年前——不对，是上辈子——他在深圳第一次流片，紧张得前一晚没睡着。结果那批芯片回来之后时序一塌糊涂，时钟偏斜超标，功耗比仿真高了将近一倍。他带着团队花了大半年才在第二版里把问题全部修完。那大半年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难熬的日子。
现在他又站在了流片的门槛上，但跟上次不一样。上次他是一个刚升上架构师的工程师，对芯片设计还处于半懂不懂的阶段。这次他脑子里装着未来二十年的技术路线图，身边站着一个能跟综合工具死磕十四版的数字IC设计、一个能十分钟定位毛刺的验证工程师、一个能把Cache预取模型做到让王教授主动帮她推荐论文的数学家。
“这次不一样。”他对着窗户里的自己说了一句。
何晓天从工位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在自言自语，没追问。阿米特已经开始做下一阶段流片前的验证计划了，屏幕上一排绿色的覆盖率柱状图正在刷新，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跳。
窗外，旧金山的万家灯火铺满了整个湾区，从斯坦福校园一直延伸到海边。林远舟看了几秒，拉上窗帘，回到工位继续写流片计划的文档。
第一步：确认MPW班车时间。
第二步：整理**SII交付清单。
第三步——等流片回来，点亮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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