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片计划确定之后的第二周，Tezro那边传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说它不大，是因为安德鲁的原话只有一句：“雅虎联系我们了。”说它不小，是因为这句话从安德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不是平淡，而是警惕。能让这个面瘫露出警惕的表情，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远舟当天晚上去了车库。他已经快两周没来了——芯片那边流片的**SII交付清单压得他连吃饭都在算时序裕量——但安德鲁一条消息他就来了，因为雅虎不会无缘无故联系一个刚拿了A轮的小创业公司。
车库里还是老样子。日光灯嗡嗡响，墙角那箱健怡可乐的空罐子又多了几个，布莱恩的头发这次染成了亮紫色，据说是为了庆祝Tezro用户数破五十万。丽莎不在，去伯克利开会了。安德鲁坐在他那台永远不关机的服务器前面，屏幕上是雅虎发来的邮件全文。
林远舟拉了把折叠椅坐下，花了三分钟把邮件看完。措辞很客气，什么“对贵司的技术实力印象深刻”“希望能探讨合作的可能性”，落款是雅虎搜索业务的高级副总裁。
“合作，”林远舟把椅子往后仰了仰，“雅虎说的合作，通常只有一种意思。”
“收购。”安德鲁说。
“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先叫你来商量。”
林远舟点了点头。安德鲁不是那种会被“雅虎”这两个字吓到的人，但他也不是那种会盲目拒绝的人。他在做决定之前一定会把所有可能性都算一遍，这跟他写代码的风格一模一样。
“你觉得他们是在试探，还是真心想谈？”林远舟问。
“都有。我们的用户数虽然才五十万，但增速曲线已经开始让雅虎警觉了。迈克尔的判断是，雅虎内部至少有一个人专门盯着Tezro的数据，而且这个人的级别不低。”安德鲁把一份内部数据报告推到林远舟面前，“这是上周的用户增长曲线。周增幅百分之十五，增速还在往上走。”
林远舟看着那条曲线，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周增百分之十五，按照复利计算，一个月翻一倍，三个月就能破四百万。当然实际增长不可能一直保持这个速度，会有瓶颈期，会有竞品反制，但即使是打了折扣的增长，也足够让雅虎认真对待了。在搜索引擎这个赛道，雅虎做过很多次收购，每次都把创始人当打工仔收编，然后把人家的产品整合进自己的体系里，最后慢慢消化掉。活下来的被收购项目，几乎不存在。
“你怎么想的？”他问安德鲁。
“我想知道他们有多急。”
“什么意思？”
“收购有两种。一种是想要你的人，一种是想要你死。”安德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讨论一个技术方案没什么区别，但林远舟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意思——雅虎现在还没到真正恐慌的时候，所以他们不会开出最好的条件。如果拒绝得太早，雅虎会从试探转入竞争模式；如果拖得太久，可能错过一个好价钱。最佳策略是去谈，但不急于表态，通过谈判摸清雅虎的真实意图。
“所以你打算去？”林远舟问。
“去。”安德鲁把邮件关了，转过来看着林远舟，“但我们要一起进那个会议室。”
布莱恩从旁边探出那颗亮紫色的脑袋，插了一句嘴：“要是雅虎真开了个nb到爆的价格怎么办？”
安德鲁没有回答。林远舟也没有。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默契——有些东西不是价格能衡量的。安德鲁在车库里写了三年代码，不是为了把自己的名字挂在雅虎的专利库里。林远舟在B区实验室熬了无数个通宵，也不是为了让自己的芯片项目还没出发就失去最重要的资金来源。
一个没有自己搜索引擎的未来，不在他们的计划里。
周五上午，雅虎总部。
林远舟和安德鲁坐在一间可以俯瞰整个硅谷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面是层层叠叠的绿色山丘和远处湾区的海岸线，视野好到让人怀疑这间会议室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让来访者觉得自己的公司渺小。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就是那位高级副总裁，头发灰白，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
“我们对Tezro的排序算法非常欣赏，”副总裁说，“雅虎正在重组搜索业务线，如果能整合Tezro的技术，对双方都是最好的选择。”
安德鲁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那个表情跟他在车库里看服务器日志的时候一模一样。林远舟知道他在等什么——等对方先说数字。在谈判桌上，先开口说数字的人先失去主动权。
副总裁显然也懂这个道理。他话锋一转，开始聊行业趋势和市场前景，从搜索引擎的商业化路径一直聊到移动互联网的未来。聊了大概十五分钟，终于把那个数字摆上了桌。
“三千万美金，全资收购。团队并入雅虎搜索事业部，安德鲁担任首席架构师。”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林远舟在心里吹了声口哨。三千万，对于一个成立不到一年、只有四个人的创业团队来说，这个报价不算侮辱。但如果把Tezro的用户增长曲线和技术壁垒算进去，这个价格是在趁你还没长大的时候用低价把你吞掉。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安德鲁的脚，意思是——不急，先打太极。
安德鲁开口了。
“我们对收购持开放态度，”他说，语气平淡得跟在车库里讨论可乐要不要换牌子一样，“但估值方面，我们内部有另一套考量。Tezro的排序架构不是基于规则的，我们能在三个月内做到雅虎搜索三年积累的准确率水平，靠的不是运气。这个技术壁垒的价值，我们需要在条款里体现出来。”
副总裁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旁边那个负责技术的VP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林远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技术VP皱眉，说明安德鲁戳到了他们最担心的那个点。他们来之前一定研究过Tezro的架构，试图复制或者绕过，但没成功，所以才带着收购方案来。
会议在一个小时之后结束了。没有任何协议签署，也没有任何承诺，只是互相留了一句“后续继续保持沟通”。走出雅虎大楼的时候，安德鲁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雅虎那个巨大的紫色logo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三千万。”安德鲁说。
“嗯。”
“他们还会再加。”
林远舟点了点头。他知道安德鲁不是在贪更高的价——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Tezro到底值多少钱。当一个巨头开始认真跟你谈价格的时候，意味着他们已经没有更便宜的解决办法了。对Tezro来说，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走吧，”林远舟拉开车门，“回去告诉布莱恩和丽莎。”
“他们大概已经在猜了。”安德鲁发动了车子。
当天晚上，这个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迈克尔的电话在林远舟和安德鲁离开雅虎总部不到两个小时就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林远舟从未听过的急切。
“雅虎报价的事你们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因为我们还没决定怎么处理。”安德鲁说。
“三千万这个数字，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不值。Tezro在红杉的估值模型里远远不止这个数。如果你们想卖，我建议至少让他们翻倍。如果你们不想卖——”迈克尔顿了一下，“红杉可以领投B轮，帮你们把规模做到让雅虎买不起的程度。”
挂了电话之后，安德鲁难得地沉默了很久。他们在车库里讨论到快半夜，布莱恩说“三千万已经够我们每个人买一座岛了”，丽莎在旁边冷静地纠正他说“三千万除以四再扣完税不够在湾区买一套好房子”，布莱恩认真地反问“那能不能买半个岛”，丽莎说“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最后是林远舟开口的。
“迈克尔的建议值得考虑。雅虎的报价是现成的退出机会，但退出不是我们的目标。Tezro现在的用户增长曲线刚好处在爆发前夜，这个时候卖，等于把未来的增长拱手让人。如果你问我的意见——不卖。至少现在不卖。”
安德鲁看了他一眼：“你那个芯片项目，流片还要钱。”
“流片的钱我另有办法。”林远舟说，“你不要因为我的芯片项目影响Tezro的决策。”
“我没影响。”安德鲁转回去看屏幕，“我只是想确认你说的是真话还是逞强。”
“真话。”
“好。”安德鲁关了电脑，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到桌下，“那就让他们等着。”
第二天，雅虎报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斯坦福科技圈。
先是校园BBS上有人匿名发帖，说“某T字头搜索引擎收到巨头收购要约”，下面跟帖猜了三四页才有人准确说出Tezro的名字。然后是几个科技博客开始打电话找当事人求证，安德鲁一个都没接，布莱恩倒是接了一个，但全程只说了一句话：“无可奉告。”
赵磊是当天中午知道的。他连计量经济学的作业都没写完就从宿舍跑过来，冲进车库的时候差点把门框撞歪。看到林远舟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接近癫狂的状态。
“三千万？！雅虎要花三千万买你们这个破车库？！我当初跟你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人是个bug！你还记得你借我那八千块的时候账户余额多少吗？两千刀！两千刀到三千万——你特么是不是开挂了？”
“还没卖呢。”林远舟说。
“还没卖？为什么不卖？三千万啊！分到你手里能买——”
“赵磊。”林远舟把他按到椅子上坐好，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下来才开口，“你信不信我？”
“信啊。”
“那就信这次。”
赵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端起桌上那杯不知道是谁的可乐一口灌了半罐，长出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林远舟意想不到的话。
“三千万你觉得少了？”
“少了。按现在的增速，半年之内估值能翻三倍。”
“你数学比我好，我信你。”赵磊把可乐罐往桌上一放，“行吧不卖了。亏了的话记得请我吃三顿饭——不对，请十顿，上次米其林那个档次的不许降级。”
“成交。”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