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迎接庆祝神诞，稍微富裕点的家庭都已经在数日前沐浴斋戒了。
凌辰一大早换上新衣。母亲给他抻平衣角，眼神凌厉地叮嘱：“今天你再调皮可就不是挨一顿打那么简单了！”
凌辰小声辩解：“小六子说他想吃烤土豆，我不是心疼他吗？”
“小六子自有他的亲长教育，总之镇上的大人们可不像你七叔那么好说话。”
凌母拍了拍儿子：“行了，别犟了今天听我的就行。”
因烤土豆那件事儿，凌母没脸坐七叔的车打算带着凌辰走去镇上，也就个把时辰。
经过七叔的牛车时，母子俩都有些不同程度的心虚。
“咳咳！”七叔咳了两声仿佛把嗓子里的痰咽下去了才说：“臭小子，你可是故意报复我，害老子我等半天。”
“谢谢七叔！”凌辰笑着从凌母身后探出半个头，激动地跑向牛车。
凌母走进车前，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铜钱放进篓里：“他七叔......”
七叔收起烟斗插在腰带里：“甭说了，我的老伙计保证不会误了时辰。”
牛儿的铃铛叮当响，车上的鼾声也是此起彼伏。
凌辰靠着不知道谁的背看着一路的野草，试图判断哪个草丛里藏着蝈蝈。
不知道镇上是不是也有像斗蝈蝈这么有意思的事儿，想着想着凌辰就这么睡了过去。
进了镇上，小孩子比较兴奋地比较自己心中天下第一美食是第几个摊位。
大人个个垂首，并且会强行在小孩子声音比较大声的时候充满歉意地看向四周，之后把孩子拘在自己怀里。
脾气爆的大人会假装不经意地踢孩子的屁股，比如凌辰。
凌辰是大孩子了，不会像其他小孩那么没见过世面。但是他会在其他小孩争论时点头或者摇头“嗯~”“哦？”地附和，自以为默默无闻足够听话的他被母亲发现了。
走进主干道龙湖街道，小孩子都不自觉沉默地跟在神情严肃的大人身后，依次跪在长队后面。
有抽抽噎噎的声音响起又停下。
凌辰在心里嘀咕：老好人又开始了，这种时候兜里还揣着哄孩子的糖果。哼~
老好人和他一般大，是地主家的长子，是母亲口中别人的孩子，是七叔口中的文曲星下凡。本来两人一个在村子里称王称霸一个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各不相干。
可前年这小子回村守孝后，自己的小弟都叛变了一口一个“长清哥哥”怎么怎么地......这家伙竟然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一听就很有学问的样子。
这些都可以忍，毕竟他是文曲星下凡，那我凌辰还是武曲星下凡呢。
想着年后决定去参军的凌辰有些心虚地看了眼母亲，随后还是被幻想给母亲挣得诰命的画面成功说服自己。
祭祀很庄重肃穆，离得老远凌辰还是闻见了香味儿，别说还怪好闻的。
因为是庆祝神的诞辰，祭祀结束后大多数人并没有回去而是选择带着家小在镇上游玩。
凌辰和长清年龄最长被安排了看小孩的活计，少年人最不耐被小孩子缠着。凌辰把差点被车撞的小六子拉回来，眉头皱成深深的“川”字。
凌辰想和长清商量一下把小崽子们带回去，但是长清被小子们推搡着走远了，长清赶忙去追。
在第五次被踩掉鞋后，凌辰很烦躁：“一个小镇，这么多人！”他也被人群裹挟着离长清他们越来越远。
“老好人——”凌辰忍不住高呼，前面黑乎乎的脑袋晃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凌辰心中忍不住开始恐惧：“娘——”
四周攒动的人头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哪里有扭曲的声音开始传来，凌辰的内心渐渐平静，步伐也和周围的人一致起来。
年迈的庙祝跪在地上情绪激动：“我就知道神没有抛弃我们！哈哈哈哈！”随后又想起什么，颤颤巍巍：“伟大的......”
【龙湖镇，祭神不诚，亵渎神灵，除。】
身为庙祝他第一次收到神的回应，立即就觉得应该跪地求得神的宽恕，但还是压下心里头的恐惧将自己那点微末的灵力撒向龙湖镇。
“离开镇子——神祂……”
一团血雾炸开，淅淅沥沥的血雨浇在龙湖镇百姓的脸上、身上。
百姓们如梦初醒纷纷涌进四周的建筑里，有人被人群挤了出来进不去街边的店铺在街道上无措徘徊哭泣。有人拖家带口地赶向城门口，打算离开小镇。
凌辰带着在街角哭泣的小六子也往城门跑，摔了一跤，赶紧爬起来抱着继续跑。
“凌辰！”
娘！大好人！七叔！凌辰看着村里的大人冲向自己，只觉得再加把劲儿就能和大家汇合了。
“儿子！”
娘的声音为何这般凄厉？痛觉后知后觉地缠上脊柱。
凌辰被闪电击中了！
风不知道何时停的，电闪雷鸣的天空被金乌破开拖着长长的尾羽飞向远方。
镇上的房子被连根拔起，东倒西歪。有太多的人在这场浩劫里没了性命。
村里的人将伤员集中送往镇上的医馆，医馆里的老大夫也丢了命，只余几个学徒忙前忙后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村里的伤员被糊了满身黄绿色糊糊，躺在七叔的牛车上，被乡亲一路护送着回家了。
两个月过去，村里的人已然举家迁往别处。
和凌辰同一批的伤员只有一个活了下来，也只有凌母还拉拔着昏迷不醒形同焦炭的凌辰。
时间很快，在某些维度里又被拉得很长。凌母希望时间再慢些，喂一天的粥，她的儿子就多活一天。
啊太痛了！
风和日光一起涌进凌辰的脑海，他一睁眼就看向疼痛的地方。
一只老鼠快把他脚上的死皮啃光了！
又羞又囧，凌辰所处的地方一眼可以看完。
“娘？”
他心里还存着几分希望，拄着拐一步一挪到院子里，还是没有。
“娘，你在哪里呢？”
凌辰想哭，又忍住了。不能哭，不吉利。
他一步一挪坐在院门口，望着门上那把锁心里生出无限侥幸。双手捂着脸颊，汗很快打湿了双手。
该死的天气！美好的天气！
“哎哟，醒了啊！帮我把这个拿进去，今儿你有口福了。”
凌母没有多看儿子的脸，专注地盯着他的手慢慢抬起接过空无一物的篮子。
忍着嘴角的笑意向儿子规划以后的蓝图:开了四分地，也够母子俩的嚼用了。本来想摘点野菜，看到只野鸡太馋了，就把野菜忘了。幸好家里还有之前存的菜干。
母子两吃了半年来最舒心的一顿饭，凌辰的身体越来越好，日子也看着好起来了。
这一日，凌母突然就倒下了，凌辰背着母亲走了十里地得到一个结论:老人家吃好喝好，就这几天了。
凌辰不信背着母亲就走，凌母揪着凌辰的脖领，亦如小时候揍不听话的他。
凌晨知道母亲想落叶归根，但他不想放弃。他唯一一次不听母亲的话，终于站在朝歌城有名的医馆济仁堂面前，医徒很小心帮着把凌母放下来，大夫一诊脉，就走了。
凌辰非让学徒给抓些药。
“多少钱？”
帘子后面咳了几声，学徒压低声音:“马大夫心善，不收您钱。”
凌辰磕了个头，带着母亲返家。
药是好药，母亲安稳了一旬，终究还是走了。
凌辰没哭，他记得小时候七奶奶去世时，七叔说的那句“你七奶奶享福去了。”
娘去享福了，娘必须享福。凌辰如此坚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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