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醒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小院。
青竹第一个哭了。
苏云卿红了眼。
宋砚辞松了一口气。
蒋恒听到消息后,竟也在院外站了许久,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
“醒了就好。”
就连牢里的沈怀义听说陆寻醒了,也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靠在墙边,低声笑了笑。
“命真硬。”
韩通被绑在另一边,脸色阴沉。
“那小子怎么还没死?”
蒋恒一鞭子抽在地上。
啪!
韩通闭嘴了。
不是怕。
是他发现,整个监察司现在都很护着那个书生。
谁敢咒陆寻死,谁就要倒霉。
而此时。
陆寻本人正躺在床上,接受比审犯人还严格的看守。
青竹坐在床边。
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新的规矩。
第一,今日不许下床。
第二,今日不许多说话。
第三,今日不许写字超过三十个。
第四,今日只能喝粥。
第五,今日不许问药钱。
第六,不许逗青竹。
第七,不许气柳大人。
第八,不许看苏姐姐看太久。
陆寻看着第八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头,看向青竹。
青竹小脸一红,却硬着头皮道:
“看什么?”
“这个也很重要。”
陆寻张了张嘴。
青竹立刻竖起手指。
“第一句。”
陆寻又默默闭上。
这丫头已经彻底掌握了他的命门。
不能说。
不能写。
不能动。
还不能看太久。
这哪里是养伤?
这是坐牢。
只是牢头长得有点可爱。
青竹见他不说话,反而有点不适应。
“你怎么不反驳?”
陆寻看着她。
眼神写满了:
你不是不让我说吗?
青竹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声道:
“那你可以说一句。”
陆寻想了想,声音沙哑地问:
“早饭有肉吗?”
青竹:“……”
她气得差点把纸拍他脸上。
“没有!”
“你现在只能喝粥!”
陆寻痛苦地闭上眼。
醒来的快乐,瞬间少了一半。
苏云卿正好端着白粥进来。
听见这话,忍不住笑道:
“陆公子刚醒,便惦记着吃肉。”
陆寻睁眼看她。
苏云卿今日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发间只别了一支简单木簪。
不施粉黛,却比从前在群芳楼时更显清雅。
她手里端着粥,走到床边坐下。
“不过大夫说了,今日只能喝粥。”
陆寻叹气。
“第二句!”
青竹立刻提醒。
陆寻:“……”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
这也算?
青竹认真道:
“叹气也是一种表达。”
苏云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青竹妹妹如今倒是越来越会管陆公子了。”
青竹脸一红。
“谁让他总不听话。”
陆寻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嘴上凶。
手里却已经把粥吹凉了。
她舀起一勺,送到陆寻嘴边。
陆寻愣了一下。
青竹红着脸瞪他。
“看什么?”
“你自己能坐起来吗?”
陆寻诚实地摇头。
伤口疼。
浑身也没力气。
这次是真没法逞强。
青竹哼了一声。
“那就喝。”
陆寻张嘴。
粥很淡。
淡得几乎没味道。
但温热。
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青竹一勺一勺喂着。
动作很小心。
只是脸越来越红。
苏云卿坐在旁边看着,眼神温柔。
“青竹妹妹现在很会照顾人。”
青竹低头。
“没有。”
“我只是怕他又不老实。”
陆寻看她。
青竹立刻道:
“不许说嘴硬。”
陆寻:“……”
完了。
她都会抢答了。
一碗粥喝完。
陆寻整个人都显得生无可恋。
青竹问:
“不好喝?”
陆寻沉默片刻,谨慎开口:
“能活。”
“第三句!”
陆寻闭嘴。
青竹气笑了。
“能活是什么意思?”
“这是厨房特意熬的粥。”
陆寻没说话。
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苏云卿柔声道:
“等你伤好些,我让厨房给你做桂花糕。”
陆寻眼睛一亮。
青竹立刻道:
“也不能多吃。”
陆寻眼里的光又灭了。
苏云卿看得好笑。
“青竹妹妹,你再管下去,陆公子怕是要闷坏了。”
青竹认真道:
“闷一点总比再昏过去好。”
这句话落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寻脸上的玩笑也淡了些。
他看着青竹。
小丫头眼睛还有些红。
显然昨夜没睡好。
他轻声道:
“让你担心了。”
青竹一怔。
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她别过脸。
“第四句。”
声音有点哽咽。
陆寻没有再逗她。
苏云卿也低下眼,轻轻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清霜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眠。
只是换了身干净白衣,发丝简单束起。
眼底有淡淡疲惫。
但神色依旧清冷。
青竹连忙起身。
“大人。”
柳清霜看了一眼陆寻。
“醒了?”
陆寻点头。
“能说话?”
陆寻又点头。
柳清霜淡淡道:
“那看来命挺硬。”
陆寻终于忍不住,小声道:
“我早说过。”
青竹立刻转头。
“第五句!”
陆寻:“……”
柳清霜看了青竹一眼。
“继续记。”
青竹认真点头。
“是!”
陆寻心里一阵悲凉。
这小院里,已经没有他的人了。
柳清霜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了。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表情依旧冷。
“昨夜大夫说,你这次至少要卧床七日。”
陆寻一愣。
七日?
他刚想开口。
青竹已经抬手。
“你想清楚再说。”
陆寻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柳清霜继续道:
“七日内,不许出门。”
“不许议案。”
“不许见犯人。”
“不许插手审问。”
陆寻眼睛睁大。
这个不行。
他立刻看向桌上的纸笔。
青竹直接把纸笔抱在怀里。
“不行。”
陆寻:“……”
柳清霜平静道:
“你若有意见,可以憋着。”
陆寻:“……”
苏云卿低头忍笑。
陆寻忽然发现,柳清霜现在和他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以前还维持一点监察使的高冷形象。
现在直接不装了。
但奇怪的是。
他并不觉得不舒服。
反而觉得……
有点亲近。
可能是被管习惯了。
柳清霜看着他那副憋屈样,眼底极淡地闪过一丝笑意。
但很快,她又收敛起来。
“不过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
陆寻立刻看向她。
柳清霜道:
“裴玄今日入城。”
青竹一惊。
“钦差到了?”
柳清霜点头。
“半个时辰前,已经过了江州北门。”
“打监察司旗号,公开入城。”
陆寻神色微动。
看来青阳关那步棋成功了。
钦差没有被截杀。
而且还借着民意,把自己从暗处推到了明处。
这样一来,严嵩年那边暂时不敢再动裴玄。
柳清霜继续道:
“裴玄入城后,第一件事不是去知府衙门。”
“也不是提审沈怀义。”
陆寻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柳清霜看着他。
“他要见你。”
屋内安静。
青竹立刻皱眉。
“陆寻现在伤成这样,怎么见?”
柳清霜道:
“所以我已经替你拒了。”
陆寻怔住。
柳清霜淡淡道:
“我说你昏迷未醒,不宜见客。”
青竹松了一口气。
“这样最好。”
苏云卿也点头。
“陆公子确实不该再费神。”
陆寻却微微皱眉。
裴玄先见他。
这个信号不简单。
说明裴玄已经把他当成江州案的关键变量。
拒一次可以。
但不能一直拒。
否则反而让裴玄心里生疑。
监察司副使这种人,不会喜欢不受控制的变数。
陆寻想要纸笔。
青竹不肯。
他只能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道:
“你想见他?”
陆寻点头。
青竹急了。
“你现在怎么见?”
“你连坐久一点都疼!”
陆寻看着柳清霜。
柳清霜沉默片刻。
“理由。”
陆寻看了眼纸笔。
柳清霜伸手。
青竹不情不愿地把纸笔递过去。
“最多三十个字。”
陆寻拿起笔,写得很慢。
裴玄若不信我,案子会被他接走。
柳清霜看到这行字,眼神微微一沉。
她当然懂。
裴玄是监察司总衙的人。
一旦他正式接手江州案,柳清霜也必须配合。
如果裴玄信任陆寻,那么后续许多线索还能顺着陆寻的思路走。
可若裴玄觉得陆寻不可控,甚至危险。
他会第一时间把陆寻隔开。
甚至将他软禁保护起来。
那样一来,陆寻就彻底从局里出去了。
而现在这张网,偏偏很多线索都需要陆寻来判断。
柳清霜问:
“你有把握?”
陆寻写:
没有。
青竹瞪大眼睛。
“没有你还见?”
陆寻继续写:
但必须见。
柳清霜看着他。
片刻后,她点头。
“好。”
青竹急了。
“大人!”
柳清霜看向她。
“让裴玄来这里。”
“不让陆寻出门。”
青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还是不放心。
“那也不能聊太久。”
柳清霜道:
“一炷香。”
陆寻:“……”
和钦差谈话也限时?
不过总比不见好。
柳清霜转身吩咐蒋恒去请裴玄。
青竹又开始忙起来。
她先让人重新换了床边屏风。
又把房里药碗和血布收走。
还给陆寻理了理头发。
陆寻靠在床上,一脸无奈。
青竹一本正经:
“你这样太狼狈了。”
“不能让钦差觉得我们没照顾好你。”
陆寻看她。
青竹被看得脸红。
“我不是为了你好看。”
“我是为了大人的面子。”
陆寻很想说一句“懂,嘴硬”。
但他忍住了。
说话额度不多。
要省着。
苏云卿则拿来一件干净外衫,轻轻披在陆寻肩上。
“陆公子,等会儿少说话。”
陆寻点头。
苏云卿轻声道:
“你每次答应得快,但真到了时候就不听。”
陆寻:“……”
他信誉已经这么低了吗?
柳清霜站在旁边。
“他说太多,我会让裴玄走。”
陆寻彻底没话了。
……
半个时辰后。
裴玄到了。
没有浩浩荡荡的钦差仪仗。
只带了两个随从。
他穿着一身黑色官服,面容冷峻,眉眼间有一种常年审案形成的压迫感。
那不是武人的杀气。
而是看惯了人心阴暗后的冷。
他进院时,先看了一眼院中布置。
目光从守卫、门窗、退路、屋檐暗哨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柳清霜身上。
“柳监察使。”
柳清霜拱手。
“裴副使。”
裴玄淡淡道:
“听说陆寻醒了。”
柳清霜道:
“刚醒。”
“不宜久谈。”
裴玄看她一眼。
“你倒是护得紧。”
柳清霜神色不变。
“他是案中要人。”
裴玄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案中要人?”
院中气氛微微一静。
青竹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眼睛微微睁大。
怎么每个人都要问这个?
柳清霜没有回答。
只是侧身。
“裴副使请。”
裴玄走进房间。
屋内药味很浓。
陆寻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身上披着外衫。
看起来确实不像能出门的人。
裴玄站在床前,静静看了他片刻。
“你就是陆寻?”
陆寻点头。
“学生陆寻,见过裴大人。”
声音很虚。
但还算稳。
裴玄挑眉。
“学生?”
“你有功名?”
陆寻沉默了一瞬。
“暂时没有。”
裴玄道:
“那你算哪门子学生?”
陆寻想了想。
“自学成才。”
青竹在旁边差点捂脸。
第六句。
而且一开口就不正经。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陆寻立刻老实。
裴玄却笑了。
笑意很淡。
“有点意思。”
他坐到床边椅子上。
“青阳关那句话,是你写的?”
陆寻点头。
“暗处有刀,不如站到灯下。”
“是我写的。”
裴玄盯着他。
“你可知,钦差行踪外泄,是大罪?”
青竹脸色一变。
苏云卿也微微皱眉。
柳清霜刚要开口。
陆寻却先道:
“知道。”
裴玄问:
“那你还敢?”
陆寻轻轻咳了一声。
胸口牵动,有些疼。
他缓了缓,才道:
“大人若藏在暗处,对方杀你,只需一队死士。”
“大人若站在灯下,对方杀你,便是谋逆。”
裴玄眼神微动。
陆寻继续道:
“我只是让他们从杀人,变成不敢杀人。”
裴玄沉默片刻。
“若他们真敢呢?”
陆寻笑了笑。
“那大人现在就见不到我了。”
裴玄一怔。
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对方真敢当众杀钦差,那就说明这案子背后已经不只是贪腐,而是谋逆级别的大乱。
那他陆寻在江州怎么布置都没用。
因为敌人已经掀桌了。
裴玄看着陆寻的眼神,终于多了几分认真。
“柳清霜的密奏里说,江州案几次破局,都是你在背后推动。”
陆寻看了一眼柳清霜。
柳清霜神色平静。
陆寻道:
“柳大人夸张了。”
青竹小声嘀咕:
“你还会谦虚?”
陆寻:“……”
裴玄看了青竹一眼。
青竹立刻低头。
裴玄又问:
“文庙逼沈怀义下跪,也是你想的?”
陆寻点头。
“是。”
“为何不用官场流程?”
陆寻道:
“因为官场流程会被他们拖死。”
裴玄眯眼。
“你不信官府?”
这句话很重。
屋内气氛瞬间冷了一点。
柳清霜皱眉。
陆寻却很平静。
“大人想听真话?”
裴玄道:
“说。”
陆寻缓缓道:
“不是不信官府。”
“是不信被沈怀义经营二十年的江州官府。”
裴玄看着他。
陆寻继续道:
“官府若干净,我自然走官府。”
“官府若已经烂了,再把证据交进去,不是查案,是喂狼。”
裴玄眼神终于变了。
这句话不好听。
甚至有点大胆。
但很准确。
裴玄问:
“所以你借民意?”
陆寻道:
“不是借。”
“是让他们看见。”
“江州百姓被私盐害了这么多年。”
“苏承业冤了六年。”
“他们本来就是案子的一部分。”
“他们有资格知道真相。”
裴玄沉默。
他原本以为,陆寻只是善于操纵人心。
现在看来,倒不止如此。
这书生确实会算计。
也确实胆大。
但他并不是单纯为了算计而算计。
他有自己的底线。
尽管那底线看起来不像传统读书人的道德文章。
更像一种很朴素的公平。
裴玄忽然问:
“你想当官吗?”
屋内众人一愣。
陆寻也愣住。
青竹忍不住看向他。
苏云卿眼神微动。
柳清霜则静静站在一旁。
陆寻沉默片刻。
“不想。”
裴玄挑眉。
“为什么?”
陆寻道:
“累。”
回答很简单。
简单到裴玄都怔了一下。
随后他轻笑。
“你倒是实在。”
陆寻认真道:
“我这身体,大人也看见了。”
“查一个江州案,差点把命搭进去。”
“当官天天查案,怕是活不过三个月。”
青竹忍不住道:
“你还知道啊?”
柳清霜淡淡道:
“第十句。”
陆寻:“……”
他差点忘了。
裴玄看着这一幕,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柳清霜给他留下的印象,一向是冷、狠、快。
监察司里不少人都知道。
江南柳清霜,冷面无情。
可现在。
她竟然在替一个书生数说话次数。
青竹更像个小管家婆。
苏云卿坐在旁边,眼神也不单纯只是感激。
裴玄心里忽然对陆寻又高看了一分。
能让这些女人都围着他转,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当然。
也可能是麻烦。
裴玄收敛笑意。
“陆寻。”
“你虽然不想当官。”
“但你已经在局里。”
“江州案之后,你恐怕不可能再做普通书生。”
陆寻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话次数快到了。
裴玄道:
“沈怀义供出了户部严嵩年。”
“韩通供出了兵部秦兆远。”
“黑水帮牵扯军弩。”
“魏管事牵扯严府。”
“这里面任何一条线,都可能通到京城深处。”
“你怕吗?”
陆寻想了想。
点头。
裴玄似乎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怕还继续查?”
陆寻看了一眼柳清霜。
又看了看青竹和苏云卿。
最后低声道:
“都查到这里了。”
“现在退,之前流的血就白流了。”
他说这话时很轻。
没有慷慨激昂。
没有拍案而起。
可屋内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柳清霜眼神微动。
青竹低下头,眼眶有点红。
苏云卿轻轻攥紧手指。
裴玄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起身。
“好。”
“这话,我记住了。”
柳清霜问:
“裴副使接下来准备如何?”
裴玄道:
“提审沈怀义、韩通、魏管事。”
“封存所有账册证据。”
“等京城第二道旨意。”
柳清霜皱眉。
“第二道旨意?”
裴玄看向她。
“江州案已经牵扯户部、兵部。”
“不是监察司一衙能定。”
“京城会派三司会审。”
陆寻眼神微沉。
三司会审。
那就意味着,京城那边也会派人来抢案子。
而严嵩年、秦兆远背后的势力,一定会想办法把人塞进会审队伍。
裴玄看向陆寻。
“你应该也想到了。”
陆寻点头。
裴玄道:
“所以在三司的人来之前,我们必须拿到沈怀义藏在京城的保命账。”
柳清霜道:
“沈怀义不肯说。”
裴玄淡淡道:
“他会说的。”
陆寻看向他。
裴玄也看着陆寻。
“只不过,他要见你。”
陆寻一怔。
青竹立刻道:
“不行!”
“他现在不能再见犯人!”
裴玄看了她一眼。
青竹一僵,但还是咬牙挡在床前。
“反正不行。”
裴玄没有生气。
只是淡淡道:
“我不是现在让他去。”
“等他能下床。”
青竹这才松了一点。
柳清霜道:
“沈怀义为何一定要见陆寻?”
裴玄道:
“因为他不信我。”
“也不完全信你。”
“但他信陆寻能让他活。”
这句话说得有点讽刺。
一个曾经的江州知府。
如今不信监察司副使。
不信柳清霜。
却信一个寒门书生。
陆寻心里也有些复杂。
这算什么?
坏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裴玄最后看了一眼陆寻。
“好好养伤。”
“你还有用。”
说完,他转身离开。
青竹气鼓鼓道:
“这钦差说话真不好听。”
“什么叫还有用?”
苏云卿轻声道:
“但他说的是实话。”
柳清霜看着门口方向,淡淡道:
“裴玄一向如此。”
陆寻靠在床头,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位钦差不好对付。
但至少目前不是敌人。
只是他那句“你还有用”,也提醒了陆寻。
在这场越来越大的棋局里。
价值,就是护身符。
可价值太大,也会变成催命符。
青竹见他脸色发沉,小声道:
“你是不是累了?”
陆寻点头。
青竹立刻扶他躺下。
“那就睡。”
“案子的事不许想。”
陆寻闭上眼。
不想?
怎么可能不想。
沈怀义的京城账本。
严嵩年。
秦兆远。
东海卫军弩。
还有三司会审。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可他实在太累了。
身体一沾枕头,意识便慢慢沉下去。
睡过去前,他隐约听见柳清霜的声音。
“青竹。”
“药再温一遍。”
陆寻差点又醒了。
怎么还有药?
可这次,他没有力气抗议。
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句。
人生艰难。
……
深夜。
裴玄走进牢房。
沈怀义抬头看见他,脸上没有意外。
“裴副使。”
裴玄站在牢门外,神色冷淡。
“你知道我?”
沈怀义笑了笑。
“监察司裴玄。”
“京城百官,谁不知道?”
裴玄道:
“那你该知道,我没有耐心。”
沈怀义靠在墙上。
“我也没有多少命可耗。”
裴玄看着他。
“账本在哪?”
沈怀义摇头。
“我要见陆寻。”
裴玄淡淡道:
“他伤重。”
“那我等他醒。”
“他已经醒了。”
沈怀义眼神一动。
裴玄继续道:
“但他现在见不了你。”
沈怀义缓缓吐出一口气。
“醒了就好。”
裴玄眯眼。
“你很关心他?”
沈怀义笑了。
“不是关心。”
“是他活着,我才可能活。”
裴玄道:
“我也可以保你活。”
沈怀义看着他。
“裴副使。”
“你保的是证人。”
“陆寻保的是活人。”
裴玄沉默了一瞬。
这句话,有意思。
“你觉得我不如他?”
沈怀义摇头。
“不是不如。”
“是不同。”
“你们监察司做事,看证据,看结果。”
“必要时,可以牺牲人。”
“陆寻不一样。”
“他也算计。”
“甚至比你们更会算计。”
“但他算计到最后,总会给人留一条活路。”
裴玄眼神微深。
沈怀义继续道:
“我作恶二十年。”
“他救我,不是因为我值得救。”
“而是因为我活着,能让更多死人沉冤昭雪。”
“所以我信他。”
裴玄看着沈怀义许久。
忽然道:
“你倒是看得明白。”
沈怀义苦笑。
“人到死路,看什么都清楚些。”
裴玄道:
“那就好好活到见他的时候。”
说完,他转身离开。
牢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怀义闭上眼。
许久后,他低声喃喃:
“陆寻。”
“别死啊。”
“你若死了。”
“我这条烂命,可就真没人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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