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择人录
【现代:2026年6月2日 / 明末:崇祯三年(1630年)四月十四日】
天刚擦亮,林野就从现代带回一捆物件:两把合金钢斧头、三把短柄小锄头、一卷铁丝、半盒铁钉,外加两把在白沙瓦花三十卢比买的劣质匕首——说是匕首,其实就是磨尖了的钢条,没柄没鞘,但在明末的铁匠眼里,这钢口已是神铁。
他把这些东西往院门口的石磨盘上一放,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晨雾里荡开,惊飞了院墙外老榆树上的几只乌鸦。
赵老汉第一个从草棚里钻出来,披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手里还攥着根当拐杖用的木棍。他看见石磨盘上那堆铁器,那只独眼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在这个连犁头都用石头的年月,一柄钢口齐整、刃口泛着青光的斧头,比一锭官银还扎眼。
“东家,这……”赵老汉的声音发颤,手指悬在斧头上方,不敢碰。
“修棚,筑墙,”林野语气平淡,“院外围的篱笆太矮,挡不住野狗,也挡不住野人。今日起,把篱笆加高到肩,桩子打进土里去一尺。铁丝缠在桩上,铁钉加固。活不重,但得仔细。”
赵老汉咽了口唾沫,回头喊:“小树!起来!东家给家伙了!”
草棚里窸窣作响,赵小树揉着眼睛跑出来,身后跟着周瘸子。周瘸子昨夜显然没睡好,眼底挂着青黑,但精神头却足,一瘸一拐地走到石磨盘前,只扫了一眼那钢条匕首,脸色就变了。他当过猎户,识货——这钢条虽无柄,但钢色均匀,刃线笔直,比他从前那把崩了口的猎刀强出十倍不止。
“东家,这活儿,我们干。”周瘸子沉声说,没有多余的话。
林野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们,投向院外那条被露水打湿的土路。
昨夜熬粥的消息,像风一样刮出去了。天亮时分,院外围的杂树林里已经影影绰绰蹲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不敢靠近,也不敢走,只是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用那种饿狼盯肉的眼神望着院门口的炊烟。李嫂正在灶前淘米,米香飘出去,那些人的喉结就整齐地滚动一圈。
林野从米袋里舀出约莫一斤盐,用一张裁好的油纸包了,放在院门外三步远的青石上。然后他转身回院,虚掩上门,从门缝往外看。
第一个经过青石的是个驼背老汉,衣衫破烂得像是刚从坟堆里爬出来。他走到石边,低头看了看那包盐,又抬头看了看院门,迟疑片刻,竟绕过石头走了,一步三回头,却没伸手。
第二个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包裹,里面传出婴儿微弱的啼哭。她看见盐包,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手刚伸出去,却被身后一个沉默的中年汉子一把拽住手腕。那汉子摇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了句什么,妇人缩回手,低头快步离开。
第三个是个獐头鼠目的瘦子,约莫二十出头,走路脚跟不着地,眼神乱飘。他左右张望两下,见院门紧闭,猛地抓起盐包就往怀里揣,转身要跑,却一头撞在不知何时杵到身后的周瘸子身上。
周瘸子手里握着那根当拐杖用的枣木棍,棍头抵在瘦子胸口,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瘦子脸色煞白,哆嗦着把盐包掏出来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窜进树林,头也不回。
林野在门后看着,心里有了数。他推门出去,弯腰拾起盐包,拍了拍上面的土,目光扫过树林边缘那群瑟缩的身影。
“拿了盐的,走。”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过晨雾,“没拿的,过来。”
人群骚动片刻,最终走过来四个人:那驼背老汉,那抱孩子的年轻妇人,那沉默的中年汉子,以及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瘦得像根麻秆,却站得笔直。
林野挨个打量。
驼背老汉姓孙,人称孙驼子,原是给地主家看坟的,逃难到此,无亲无故。他不善言辞,只是反复念叨:“东家,我吃得少,睡得少,能守夜。”
年轻妇人姓钱,男人死在卫所拉壮丁的路上,剩下她带着个不满周岁的女娃。她不敢抬头看林野,只是死死抱着孩子,声音细若蚊蚋:“会做饭,会缝补,会……会喂牲口。”
中年汉子叫王夯,脸膛黝黑,十指粗大变形,显然是常年握锄头的主。他话最少,只说了三个字:“会种地。”
半大小子没有姓,或者说他忘了自己姓什么,只说自己叫阿豆,原是驿站里给马夫烧火的,驿站散了,他一路要饭要到这里。他站得笔直,是因为烧火时练出来的——怕火星子溅到裤腿上。
林野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转身从石磨盘上拿起一把合金钢小锄头,递给王夯:“试试。”
王夯接过来,入手一沉,眼睛顿时亮了。他下意识用拇指试了试刃口,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喃喃道:“好钢……好钢……这锄头,能刨穿石头。”
“能种地吗?”林野问。
“能!”王夯第一次抬高了声音,“有这锄头,一亩地能当两亩使!”
林野又看向孙驼子:“你说能守夜。怎么守?”
孙驼子从怀里摸出两个鹅卵石,互相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响动:“有动静,就磕石头。东家睡觉轻,听得见。”
林野点点头,最后看向阿豆:“会烧火,会跑腿吗?”
“会!”阿豆挺了挺胸,“驿站里的马,我一日喂三顿草,一顿水,从不误时!”
“留下。”林野说,“孙驼子、王夯、阿豆,院外再搭两间棚,挨着周瘸子和赵老汉。钱嫂带孩子,跟李嫂搭伙,灶上多一口锅。规矩只有一条:安分做事,不问院内的事,不惹院外的祸。一日两餐,有米有盐,做得好,月底加一顿肉。”
几人扑通跪下,额头砸在泥地上,声音闷闷的。
就在这时,土路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放重的喘息和金属碰撞的轻响。
刘三刀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两个泼皮,一个拎着根齐眉棍,一个腰间别着把豁口的柴刀。三人走到院门外十步远的地方停住,呈扇形散开,把院门半围起来。刘三刀手里没拿兵器,只是叉着腰,目光在院门口的石磨盘上扫了一圈,又在新搭的草棚上停住,最后落在林野脸上。
“哟,东家发财了?”刘三刀咧嘴一笑,露出两瓣被槟榔染黑的门牙,“昨日一碗粥,今日就筑窝了?兄弟我今日没带碗,特来……借点米面。”
他身后的泼皮配合地往前踏了半步,齐眉棍在地上顿了顿,柴刀抽出一半,刃口锈得发红。
院外围的树林瞬间空了,那些还没被收留的流民像受惊的麻雀般四散奔逃。孙驼子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缩;钱嫂紧紧捂住怀里的孩子,浑身发抖;连一向沉稳的赵老汉,那只独眼里也闪过一丝惧色。
只有周瘸子没退。他拄着枣木棍,一瘸一拐地挪到林野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站定。王夯迟疑了一瞬,也握紧了那把合金钢锄头,站到另一边。阿豆虽然腿在打颤,却也抄起了一块石头。
林野看着刘三刀,脸上没有表情。
他没有拔枪。TT-33在后腰上,隔着衣衫,刘三刀看不见,但林野知道,一旦枪响,这方圆十里就再无宁日。他也不能永远靠枪——子弹有限,且枪声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他向前走了一步,从石磨盘上拿起那把合金钢斧头,随手一挥。
咔嚓。
院门口那棵碗口粗的枯树桩,被齐根劈开,木茬新鲜,断口光滑如镜。
刘三刀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野把斧头往石磨盘上一剁,斧刃入石三分,嗡嗡作响。他看着刘三刀,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这儿不要刀,只要锄头。想借米,可以,拿皮毛、银钱、古旧器皿来换。想抢,”他指了指那把入石的斧头,“先问问它。”
空气凝固了约莫三息。
刘三刀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身后的泼皮握着柴刀的手松了又紧。他们不懂那斧头是什么材质,但他们懂那一挥的力道和断口的锋利——这绝不是寻常铁匠能打出来的东西,眼前这个古怪年轻人的底气,也绝不是虚张声势。
“……好,”刘三刀从牙缝里挤出个字,后退半步,“东家好手段。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
他转身就走,两个泼皮紧随其后。走出约莫二十步,刘三刀忽然回头,狠狠瞪了林野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土里。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林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几张或苍白或紧张的脸——周瘸子、王夯、赵老汉、阿豆、孙驼子,还有抱着孩子的钱嫂和李嫂。
“记住今日,”林野说,“我不招带刀兵的人,不招有偷盗抢掠前科的人,更不招心怀鬼胎的人。你们留下,是因为你们没拿那块盐,没退,也没跑。往后,有歹人来,报信即可,莫逞强拼杀。你们的命比我的米贵,死了人,比丢了粮更让我头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院内的事,不许问,不许说。院外的事,不许惹,不许传。安分做事,安稳吃饭。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现在拿一袋米走,两清。”
没有人动。
晨风吹过,带着米香和泥土气。赵老汉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东家,老汉留下。死也守着这院子。”
“留下。”周瘸子说。
“留下。”王夯、孙驼子、阿豆、钱嫂、李嫂,一个接一个,声音或粗或细,却都砸在地上,发出实实的响。
林野点点头,从石磨盘上拔出斧头,递向王夯:“去,把篱笆桩打进土里去。今日日落之前,我要这院墙外,站得住人。”
王夯双手接过,像接过一柄圣旨,转身大步走向院外荒地。
日头渐高,荒院外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掘土声、敲桩声、铁丝绷紧的吱呀声。林野站在院中央,听着这些声响,又低头看了看食指上的玄铁戒指。
小型私人小队的骨架,在这一天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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