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筑篱墙
【现代:2026年 / 明末:崇祯三年(1630年)四月十六日】
天刚擦亮,林野就被楼下灶间传来的响动惊醒。不是危险,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李嫂和钱嫂压低嗓音的交谈。他枕着TT-33睡了一夜,胳膊压得发麻,起身时关节咔咔作响。二楼窗缝透进来的晨光带着辽东特有的清冽,远处山峦像被水洗过的墨块,一层层晕开。
他下楼,正撞见阿豆抱着一捆干柴从院门进来,瘦肩膀上扛着比他高出一头的树枝,脚步却轻快。看见林野,阿豆慌忙把柴放下,用袖子擦了擦鼻子:“东家,早。李嫂说今日熬稠粥,加您带来的那个……白粒子。”
白粒子是白砂糖。林野昨天给了李嫂约莫半斤,让她隔几日往粥里撒一点,提味,也提士气。在连盐都吃不上的年月,一口带甜味的稠粥,比什么豪言壮语都管用。
林野点点头,走到院中央。昨夜那几条黑影徘徊过的土路上,晨露未干,看不出脚印,但瞭望棚里的孙驼子已经歪在柱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两颗鹅卵石。林野没叫醒他——老头守了一夜,该换班了。
他把周瘸子喊起来,让阿豆去补孙驼子的缺,又把钱嫂和李嫂叫到灶间,交代今日的事项:“粥要稠,管饱。但米缸里的量,你们心里有数,按人头分,不许私下多给外人。有人来访,先报周瘸子,再报我。院墙内的东西,一眼不许看,一句不许问。”
两妇人低头应诺。李嫂经过这两日的调养,脸上有了些血色,怀里的女娃也不再整日啼哭,偶尔能发出几声正常的咿呀。钱嫂更拘谨些,但手脚麻利,缝补浆洗样样来得。
林野转身出了灶间,把王夯和赵老汉叫到院墙根下。昨日加高的土墙已经干透,铁丝和碎瓷片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但林野觉得还不够。
“墙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用脚尖点了点墙根,“刘三刀那种人,正面翻墙吃疼,就会想别的法子。挖地道,堆土坡,或者干脆在远处蹲着,等咱们出门。所以院墙外,还得有眼。”
他让王夯带阿豆,在院墙四角各挖一个浅坑,坑上覆以茅草和浮土,里面蹲人,能望见四面八方的动静。又在院外五十步远的几棵老榆树上,用带来的麻绳和木板搭了简易的瞭望台——其实就是几块钉在一起的木板,用麻绳绑在树杈上,人坐上去能望见河沟方向和土路尽头。
“白日里,树上有人。黑夜里,墙角有人。轮班,两个时辰一换。看见的,听见的,立刻报院门。”林野说,“这事孙驼子牵头,他眼神不济,但耳朵灵。”
孙驼子被叫醒后,听完安排,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他这辈子给人看坟、守夜,头一次被人正眼瞧着用,还管着几个后生。他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去墙角挖坑,动作比年轻人还急。
院内的布局也在调整。林野把正房一楼清理出来,作为“堂屋”——其实是他用来接待外来交易者的地方。地上铺了从现代带来的塑料布,上面再铺一层从河沟边割来的干芦苇,踩上去软和,又不起尘。堂屋正中央摆了一张从白沙瓦旧货市场淘来的折叠木桌,四条腿用铁丝加固过,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桌子两侧各摆两条长凳,是从村里废弃的祠堂里捡回来的,缺了条腿,用钢管替补上。
堂屋的墙上,林野挂了一幅他从现代打印出来的、用A4纸塑封的“价目表”。当然,上面没写字,只贴了几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一碗白米饭、一块方糖、一包药片、一把锄头。这是给他自己看的,用来提醒自己每次该带什么、换什么。在外人眼里,这只是几张花花绿绿的怪画,看不懂,反而添了几分神秘。
东偏房的地下仓已经封好,但林野又在地面层加了一道伪装:堆了半屋子的破陶片、烂木头和从河沟边捡来的鹅卵石,看起来就像个废弃的杂物间。门锁是明面上的一把旧铜锁,虚挂在那里,真正起作用的挂锁藏在门板内侧,只有他知道。
西偏房彻底改成了厨房和食堂。两口铁锅并排放着,李嫂和钱嫂轮流掌勺。灶膛旁边砌了一个简易的储物架,上面摆着陶罐、木碗和从现代带来的几把不锈钢勺子——这些勺子在明末人眼里是银白色的,闪着奇异的光,但林野严禁它们流出院外,吃饭用,洗完就收进灶间深处的木箱里。
最让林野费心思的是水源。荒院里那口枯井早已干涸,院外河沟的水浑浊不堪,直接饮用必生疫病。林野从现代带回来一只折叠式净水桶和几包净水片,但那是应急用的,不能依赖。他让王夯带人在院角挖了一口新井,约莫两丈深,终于出了水,虽然仍带些土腥气,但比河沟强得多。他又用陶罐和破布做了简易的过滤装置:粗砂、细炭、碎石,层层铺垫,滤出的水虽不及现代净水,但已能入口。
到日头过午,院外的瞭望坑和树上哨位已经就位。孙驼子坐在院门东侧的坑里,身上覆着茅草,只露一只独眼,远远望去和土堆无异。阿豆爬上了西北角的老榆树,坐在那块晃晃悠悠的木板台上,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绳头系着一只铜铃,有异动就拽绳,院内听得见。
林野站在院中央,环顾四周,心里默默盘算:院墙、铁丝、瓷片、瞭望、水源、仓储、食堂、堂屋,一个微型据点的骨架已经搭起来了。但这骨架还很脆弱,缺的是持续的物资输入,以及更可靠的防御手段。
他想起刘三刀昨夜派人来探路的事。那人不会死心,只是在等机会,或者等帮手。
“周瘸子,”林野喊了一声,“跟我来。”
他带着周瘸子进了偏房,从地下仓的浅坑里取出两样东西:一把TT-33手枪,以及那把锯短了枪管的泵动***。这两样东西他从未在手下人面前亮过,但今日,他决定让周瘸子知道。
周瘸子看见那两件黑黝黝的铁器,瞳孔骤缩。他当过猎户,见过鸟铳,但卫所那些兵丁手里的鸟铳笨重如牛,点火绳、填火药,打一发要折腾半天,还时常炸膛。而眼前这两件,线条冷硬,泛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幽光,没有火绳,没有药池,只有黑洞洞的管口,像两只蓄势待发的毒蛇。
“东家,这是……”周瘸子的声音发干。
“保命的,”林野平静地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响。响了,就得见血。你替我守着这院子,有人翻墙、有人挖洞、有人成群结队来,先敲盆报警,再带人退进院内。若他们冲门,”他顿了顿,把***往前一推,“用这个,抵在门缝上,扣这里。”
他教周瘸子握枪的姿势,如何抵肩,如何瞄准,如何扳动那个叫“护木”的部件上膛。周瘸子的手在抖,但学得极快,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能熟练地完成上膛动作。
“子弹只有这么多,”林野说,“所以每一发都要用在刀刃上。威慑为主,杀敌为辅。让外人知道咱们有硬家伙,不敢来,比真打死人更划算。”
周瘸子重重点头,把枪用破布裹了,藏进堂屋梁上的暗格里——那是林野提前让王夯搭的一个隐蔽壁龛,从外面看不出痕迹。
做完这些,林野从地下仓里取出约莫十斤精米、两包盐、一小包糖,让钱嫂在灶间熬了一大锅稠粥。他又从怀里摸出那枚玄铁戒指,在指节上转了一圈。
“我离开半日,”他对围过来的众人说,“日落前回。这期间,周瘸子主事。孙驼子望风,王夯守院门,阿豆跑腿。若有生人靠近,先问来意,再报周瘸子。不许开门放人进,不许出去跟人走。记住了?”
“记住了!”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比昨日更齐整。
林野触发戒指,回到白沙瓦。
出租屋里的空气燥热而浑浊,和明末的清凉截然不同。他没有耽搁,直奔批发市场,用剩下的现金扫了一批货:五十公斤糙米、十公斤面粉、五公斤粗盐、两公斤白糖、一盒复方新诺明、两卷纱布、十只廉价打火机、以及两把在五金店买的合金钢柴刀。
他还特意去了一趟旧货市场,从一个收破烂的阿富汗人手里买了三只半旧的铁皮桶,每只约莫二十升容量。这玩意儿在明末可以用来储水、储粮,甚至当临时的锅具。
采购完毕,他分三次穿越,把物资运到明末荒院的地下仓里。最后一次回来时,明末的日头已经偏西,院外草棚区飘起炊烟,孙驼子从瞭望坑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东家,今日平安。上午有两个人在土路那头张望,没靠近,晌午走了。”
林野点点头,走进灶间,舀了一碗稠粥,坐在堂屋门槛上慢慢喝着。粥里加了糖,甜丝丝的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整日的疲惫。
他望着院墙外那几座歪歪扭扭的草棚,望着在棚间穿梭的瘦小身影,望着远处山峦上渐次亮起的星子。
据点已成。篱墙已筑。下一步,就是让这处避风港,在乱世里扎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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