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狼烟近
【现代：2026年6月5日 / 明末：崇祯三年（1630年）四月十七日】
天还没亮透，阿豆连滚带爬地从河沟方向冲回来，裤腿全湿，脸上糊着泥，手里那只破陶罐早就不知道扔哪儿了。他一头撞开院门，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扑倒在堂屋前的石阶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东……东家……出事了……”
林野正坐在堂屋里核对那本物价簿，闻声抬头，手里的圆珠笔咔哒一声按回笔帽。他起身走过去，没有急着扶阿豆，而是先反手掩上堂屋门，然后才蹲下身，用掌心托住阿豆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来。
“喘匀了说。”
阿豆的瞳孔还在剧烈收缩，显然是跑脱了力，又受了极大的惊吓。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下游……下游三个屯子……昨夜遭了杆子……烧……烧杀……”
林野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沉了下去。
“多少人？什么旗号？往哪边走了？”
“不……不知道旗号……”阿豆拼命摇头，“听逃过来的人说，约莫二十多条汉子，骑着三匹马，剩下的步行，手里有刀有枪……不是鸟铳，是长矛和钢刀。先抢河口集，集上的人跑了，他们就冲屯子去，专挑有粮的人家。李……李家屯也遭了，独眼孙老汉的棚子被点了，人……人生死不知……”
林野缓缓站起身。
李家屯。那个给他指过路、喝过一碗水的独眼老汉。那个捧着五斤精米跌跌撞撞往村里跑的佝偻身影。
他走回堂屋，从梁上暗格里取出那把TT-33，褪出弹匣。金属弹匣在晨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里面压着十四发子弹——原本十六发，他月初在白沙瓦城外试枪时打了两发，确认膛线状态。枪身保养得极好，但十四发子弹，面对二十多人的匪帮，连一轮齐射都不够。
他又取下那把锯短了枪管的泵动***，五发鹿弹，一发上膛，四发在管状弹仓里。这五发若是抵近轰击，足以在院门口制造一片血肉胡同，但五发之后呢？换弹的间隙足够让那些红了眼的匪徒翻过铁丝院墙。
“周瘸子。”林野沉声喊。
周瘸子一瘸一拐地从院门瞭望棚下钻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只报警用的破脸盆。
“东家。”
“把人都叫起来。孙驼子撤回来，别蹲坑了，上墙头。王夯带阿豆，把院外那道竹签沟再补一遍，能插多少插多少。钱嫂、李嫂，把灶间的水缸灌满，备湿麻袋，防火箭。赵老汉，你带小树，把地下仓的盖板再加一层土，上面压两块石头。”
周瘸子脸色发白：“东家，那些人……要冲咱们来？”
“迟早的事，”林野把TT-33插回后腰，长衫下摆遮住，“河口集抢了，李家屯烧了，方圆二十里就咱们这院子有炊烟、有米香。刘三刀那帮人知道咱们有粮，匪帮也知道。二十多条汉子，三匹马，不是散兵游勇，是有组织的杆子。院墙防得住三五个蟊贼，防不住二十个亡命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几张惊恐的脸：“我不瞒你们。我手里有火器，但弹药不多，打光了就是烧火棍。所以我要出去半日，去取些硬家伙回来。这期间，院门紧闭，谁也不许出去，谁也不许进来。有靠近院墙三十步者，先喊，不听，敲盆，再不听……”
他没有说再不听怎么办，但周瘸子握紧了手里那根枣木棍，指节发白。
林野转身进了偏房，触发戒指。
白沙瓦的午后热浪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得他一个趔趄。出租屋里的空气燥热而浑浊，和明末的清凉截然不同，但此刻他却觉得无比安心——因为这里能买到那个乱世买不到的东西：子弹。
他掀开床板，从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只铁盒，里面是他全部的应急现金：三百二十美元，外加约莫四千巴基斯坦卢比。这是他这些年在白沙瓦街头攒下的血汗钱，原本打算攒够了盘下一个小铺面，从此告别颠沛流离。
现在，这笔钱有了更紧迫的用途。
林野把美元揣进内袋，卢比塞进裤兜，TT-33别在后腰，外面罩上一件宽松的亚麻长衫。他出门，拐进老城深处那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巷子，巷尾有一扇漆成暗红色的铁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用乌尔都语写的“修表”字样。
他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露出来，认出了他，门缝稍宽，刚好容一人侧身挤入。
屋里弥漫着枪油和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一个留着大胡子的普什图中年人坐在木箱上，面前摊着一块绒布，上面摆着几把拆开的托卡列夫零件。他抬头看了林野一眼，没有寒暄，直接用普什图语问：“林，又要子弹？”
“两盒，”林野伸出两根手指，“7.62×25。再加一盒十二号鹿弹，五发装的那种。”
大胡子挑了挑眉：“TT的子弹最近不好搞，北边查得紧。两盒八十发，算你一百八十美元。鹿弹一盒五发，四十美元。不讲价。”
林野心里抽了一下。二百二十美元，几乎是他现金储备的七成。在白沙瓦，这笔钱够他付半年房租，或者吃一年的饱饭。
但他没有犹豫，从怀里摸出那沓皱巴巴的美元，数了二百二十块，拍在绒布上。
大胡子咧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床。他起身，从墙角的一只汽油桶后面摸出两盒黄澄澄的子弹和一小盒红色纸壳的霰弹，推过来。林野拆开一盒，抽检了两发，确认弹壳底火完好，弹头无锈，才揣进怀里。
“最近还要别的吗？”大胡子忽然压低声音，“有一支波兰来的P-83，九毫米，比你的TT轻巧，适合藏在袖子里。只要三百美元。”
林野摇摇头。他不需要更多的枪，他需要更多的子弹。在明末那种环境下，一支枪打光了子弹就是废铁，而TT-33和这支***已经足够他形成交叉火力。
“有震撼弹吗？或者***？”林野问。
大胡子嗤笑一声：“那是给军队玩的。我这儿没有。不过……”他从木箱底层摸出两罐巴掌大的喷雾罐，“防熊喷雾，辣椒素浓缩，喷出去三米内睁不开眼。你要的话，二十美元一罐，给你两罐。”
林野想了想，掏出四十美元，把两罐防熊喷雾也收了。这东西在近距离比枪还好使，不杀人，但能制造逃命的机会。
交易完毕，他没有多留，把子弹和喷雾藏进怀里，侧身挤出铁门，拐过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回到出租屋。
他没有立刻穿越。而是坐在床边，将新买来的八十发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匣和预备的布制弹夹里。TT-33的两个原装弹匣压满，又额外备了两个用胶带缠好的八发弹夹，藏在腰侧的暗袋里。***的五发鹿弹补齐，又额外备了五发散弹，用软布包了，塞进靴筒。
做完这些，他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头：长衫宽松，看不出腰间鼓胀；靴筒硬挺，藏弹无痕；后腰的TT-33用一根细皮绳系在裤腰上，防止剧烈动作时滑脱。
他最后清点了一遍现金：还剩一百美元和约莫两千卢比。这点钱在现代只够苟延残喘，但在明末，只要他能活着回去，很快就能通过贸易补回来。
林野握住戒指，深吸一口气，心念微动。
失重感袭来，再睁眼时，已是明末荒院的偏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焦糊味——是灶间在烧湿柴，李嫂和钱嫂正按他的吩咐准备湿麻袋。
他推门出去，院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孙驼子坐在东墙头的碎瓷片后面，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土路尽头；王夯和阿豆蹲在院门两侧，手里握着合金钢柴刀和削尖的竹枪；周瘸子守在瞭望棚里，***裹在破布里，搁在膝上。
看见林野出来，众人齐刷刷转头，目光里有恐惧，有期盼，还有一种将死之人看见浮木般的急切。
林野走到院中央，从怀里取出那两罐防熊喷雾，一罐递给周瘸子，一罐自己留着。他又从腰侧摸出两个压满子弹的TT弹匣，在众人眼前晃了晃，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
“硬家伙取回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过院子上空的风声，“八十发子弹，两罐辣眼药。来人若是讲规矩的，咱们讲规矩；来人若是想翻墙入院、烧杀抢掠的，”他把弹匣插回腰间，手掌按在TT-33的枪柄上，“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有来无回。”
王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里的柴刀握得更紧。孙驼子在墙头上挺直了佝偻的背，那只独眼里第一次闪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光。
林野抬头望向院外。土路尽头，夕阳正缓缓沉入山峦，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干涸的血。远处隐约传来乌鸦的聒噪，以及某种更模糊的、令人不安的声响——像是马蹄，又像是无数人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
狼烟近了。
他摸了摸食指上的玄铁戒指，又摸了摸后腰上那柄冰凉的手枪，站在院中央，像一柄插进土里的标枪，沉默而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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