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船
白沙瓦的批发市场藏在老城东北角的一片低矮棚屋里,当地人叫它“曼迪”,意思是谷仓。天还没亮透,林野就已经站在了市场入口,脚下是混着烂菜叶和畜粪的泥水,鼻尖萦绕着一股陈年谷物发酵后的酸腐气。
他手里拎着两只摞在一起的空蛇皮袋,肩上挎着一个磨白了边的帆布挎包,看起来和成千上万在这个市场里讨生活的底层贩子没什么两样。
过去两天,他把从老狐狸那里换来的四百六十美元花掉了大半。两百美元换成了约莫八十公斤本地糙米,三十美元买了二十公斤散装面粉,十美元买了五公斤粗盐,十五美元买了三公斤白砂糖,又花了四十美元从一家快要倒闭的药房里扫走了三盒阿莫西林、两盒头孢拉定、一瓶布洛芬和两大包创可贴。剩下的钱,他留着应付房租和突发状况。
这些物资在现代社会的总价值,折合人民币不到两千块,在白沙瓦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上半个月。但林野很清楚,当它们被搬到四百年前的辽东河滩上时,价值会翻上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珍贵,而是因为那个时代的缺口太大,大得像一个无底深渊。
他把粮食分装进蛇皮袋,药品和糖盐用防水塑料袋裹了,塞进挎包最底层。两只蛇皮袋看起来鼓囊囊的,实则每袋只装了四十公斤米,对他这个年纪的壮年男子来说,负重尚在可承受范围。但林野没有逞强,他雇了一辆柴油三轮摩托,花了五十卢比,让司机把货直接送到他出租屋后巷的死角。
那里没有监控,没有路人,只有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和一堆常年无人清理的建筑垃圾。
林野把三轮司机打发走后,左右张望片刻,确认无人,这才将两袋大米并排放好,自己蹲在两袋之间,右手握住左手的戒指,心念微动。
失重感袭来。
下一秒,他踉跄着出现在明末荒院的枯井前,两袋大米随着惯性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帆布挎包还挂在他肩上,里面的玻璃瓶碰撞出细碎的脆响。
林野没有立刻起身。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屏息听了足足十息。偏房外没有异常动静,院墙外的风声和鸟鸣一如既往。安全。
他先把两袋米拖进偏房,藏在预先挖好的浅坑下方——那坑已经被他拓宽加深,足以埋下三只这样的蛇皮袋,上面再覆上破木板和浮土,从外表看只是一处塌陷的地面。挎包里的药品和糖盐则被他用一块油布包了,塞进墙缝里。
做完这些,他坐在枯井沿上,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慢慢嚼着,等待天明。
他今天要去的地方不是河口集,而是李家屯。
河口集人多眼杂,他一个陌生面孔带着大批货物出现,无异于在饿狼群里扔下一块肥肉。李家屯小,穷,但那个独眼老汉和棚子里的病弱女娃,意味着那里有人情债可以撬动——或者说,有底线可以试探。在乱世里,找一个有底线的人,比找一袋金子还难。
天光大亮时,林野出发了。
他这次换了一身行头:从白沙瓦旧衣摊淘来的一件半旧藏青色棉袍,虽然款式怪异,但颜色深沉,勉强能混进明末的穷苦人群里。两袋大米被他用一根扁担挑着——扁担和箩筐是他昨天在白沙瓦花五块钱买的,到了明末就成了最不起眼的运输工具。箩筐上面盖着一层破麻布,遮住下面雪白的米袋。
扁担压在肩上的重量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扎实。四十公斤一袋的米,两袋就是八十公斤,换作现代社会的普通人,挑着走三里地就得歇气。但林野在白沙瓦长大,从小推车上坡、扛包卸货,这点重量还不至于让他垮掉。
李家屯的轮廓出现在河沟对岸时,林野把扁担换了个肩,放慢脚步。
村子比上次更安静了。村口老槐树下没有聚着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啄食土里的草籽。那几只鸡听到脚步声,警觉地抬起头,却没有跑,只是歪着脑袋看他——它们连逃跑的力气都不多了。
林野没有进村,而是绕到村后那间塌了半边的茅草棚前。独眼老汉不在,棚子里空荡荡的,那张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上只有一团发黑的发霉棉絮。
他皱了皱眉,正要转身,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咳嗽。
“客……又来了?”
独眼老汉从河沟沿上爬上来,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野菜,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糊满黑泥。他显然刚从河沟底下摸吃的上来,看到林野的瞬间,那只独眼里闪过惊讶、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林野放下扁担,掀开箩筐上的破麻布。
雪白的大米暴露在晨光下,粒粒饱满,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那颜色、那气味,对于吃了一年陈豆和野菜的人来说,无异于九天之上落下的神物。
老汉的独眼瞪得溜圆,手里的野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是……”
“米,”林野声音平静,“精米。没有砂子,没有霉味,新米。”
老汉的喉结剧烈滚动,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怕自己的脏手玷污了那雪白:“客……客要换什么?”
“换你手里有的,”林野说,“银钱、古旧器皿、皮毛,都可以。我不挑。”
老汉面露难色。他一个穷得只剩半间草棚的流民,哪里拿得出银钱和古玩?他唯一的财产就是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以及床底下藏着的一把骨梭。
但林野等的就是这个反应。
他从箩筐里提出一小袋约莫五斤的米,放在老汉脚边:“这一袋,送你的。上回那碗水,值这个价。”
老汉愣住了。他盯着那袋米,那只独眼里渐渐泛起浑浊的泪光。他活了六十多岁,经历过鞑子入关、经历过卫所征粮、经历过儿子被拉去当兵死在关外,却从没见过一个陌生人白送五斤精米。
“客……”老汉的声音发颤,“客要老汉做什么?”
“帮我传句话,”林野说,“告诉村里人,也告诉附近屯子里信得过的人:后山废宅子里,有个过路客商,卖精米、卖盐、卖糖、卖药。价钱公道,只收金银、皮毛、古旧器皿。要来的,一个人来,莫带刀兵,莫声张。”
老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次林野没有避。他受了这个礼,因为在这个时代,五斤精米确实值一跪。
老汉爬起来,抱起那袋米,像抱着一个易碎的婴儿,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
林野重新盖好箩筐,挑着扁担走向荒院。他知道,消息会像风一样在穷苦人中间传开。在这个连树皮都要抢着吃的地方,一袋精米的诱惑,足以让最谨慎的人也冒险走一趟。
回到荒院时,日头刚过中天。林野把扁担和箩筐藏进偏房,坐在枯井沿上等待。
他没有等太久。
第一个来的是个猎户,背着一张半旧的狼皮和两张兔皮,换走了五斤米和一小包盐。那猎户捧着盐粒舔了一口,眼眶都红了,连话都没多说,揣着米就跑了。
第二个来的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底沉着几枚碎银子和一把铜钱。她换了一斤糖和两粒“退热散”——她婆婆又病了,这次是高热不退。林野多给了她一粒药,妇人千恩万谢,临走时把头上唯一一根银簪子拔下来塞给他,林野没要。
第三个来的是个瘸腿男人,正是河口集上那个护着发热孩子的汉子。他拄着木棍,背着一个破包袱,里面是三件锈迹斑斑的青铜器和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林野认出那玉牌是地方玉,但雕工古朴,年份开门。他给了瘸腿男人十斤米、一包盐、一盒创可贴,以及三粒布洛芬。
瘸腿男人临走时,忽然压低声音:“客,你这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林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瘸腿男人也没再追问,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杂树林里。
日头偏西时,林野的两袋大米已经下去了一半,换来的东西堆在偏房角落里:碎银子约莫三两、铜钱两串、狼皮一张、兔皮五张、青铜器三件、玉牌一块、以及一个缺了盖子的紫砂小壶。
他把这些收获用一块大油布包了,塞进浅坑最深处,上面重新覆好土。两袋剩下的米也被他埋进另一个坑——在明末,粮食比金银更招眼,绝不能过夜暴露。
做完这一切,他触发戒指,回到白沙瓦。
出租屋的灯泡昏黄,林野把换来的碎银子和铜钱倒在床上,又一件件端详那些古物。三两碎银,按明末银价折算,在现代约莫值一千五百到两千元人民币。铜钱两串,约莫两百文,值几十块。但那些古物才是大头:三件青铜器虽然锈重,但形制开门;玉牌雕的是个歪扭的兽纹,包浆自然;紫砂小壶缺了盖,但壶身的泥料和款识都指向晚明。
他粗略估算,这批货的纯利润,扣除成本,至少在五倍以上。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第一船货走通了。从白沙瓦的批发市场到明末的荒院,再到李家屯和周边流民的口中,一条隐秘的通道已经打开。
林野把钱和货锁进铁箱,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夜市里闪烁的灯火。
第一船只是试探。接下来,他要在这条通道上,跑起更大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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