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傍晚,陈放真多进了两个鸡蛋。他推着三轮车到夜市的时候,老周正在生火。
“老弟!”老周冲他招手,“昨晚你那条朋友圈,你看了没?”
陈放没看。他没有微信。
阿珍端着炒栗子走过来,手机怼到他面前:“你自己看,三百多个赞,四十多条评论。有人说今天要来吃。”
陈放扫了一眼,没说话,支起锅。
天黑下来的时候,摊位前果然排起了队。七八个人,不算多。穿校服的男孩又来了,这次带了五个同学。
“老板!六份蛋炒饭!”
陈放点头,开始炒。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手上全是老茧和油渍。他接过炒饭,蹲在旁边吃了一口,抬头看陈放。
“兄弟,你以前是不是在龙哥的场子里干过?”
陈放的锅铲停了一秒。
“我吃过你的饭,”男人说,“八年前。龙哥生日宴那次,你在后厨掌勺。那个味道我记了八年。”
陈放看着他,没说话。
“那时候我还在龙哥手下看场子,”男人笑了笑,“后来龙哥腿断了,场子散了,我就进厂了。流水线,十二小时班。”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没想到还能吃到这个味道。”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放在三轮车上,“不用找了。”
陈放把钱拿起来,找了他四十四块。
男人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零钱,又看了看陈放。
“你还是没变。”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旁边一个大叔等得无聊,探头问老周:“这老板一直这么冷吗?”
老周啃着烤串:“他就这样。上次我出五千买他酱料,他都不卖。”
大叔来了兴趣:“五千?什么酱料这么贵?”
老周压低声音:“你刚才没闻到吗?那香味,我烤了十五年串都没闻过。”
大叔吸了吸鼻子:“闻到了。我老婆本来让我买一份,我自己想买三份。”
老周乐了:“那你老婆不骂你?”
大叔叹了口气:“骂呗。反正骂了二十年了,不差这一顿。”
2.
晚上八点多,刀疤刘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六个人,清一色黑T恤,手里拎着棍子。夜市的人看到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老周手里的烤串又糊了。
“老弟……”他小声说。
陈放头都没抬,继续炒饭。
刀疤刘走到摊位前,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他的小弟们散开,把摊位半围住。排队的客人有两个悄悄溜了。穿校服的男孩没走,端着饭盒蹲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看。
一个大姐本来排在第三个,看到刀疤刘,低声骂了一句:“这个死胖子又来了。上次我买他大排档的炒螺,一半都是空的。”
旁边的大叔接话:“那你为啥还买?”
大姐理直气壮:“因为他家近啊。我又不会做饭,老公又不做。”
大叔笑了:“所以你是因为懒。”
大姐瞪他:“你再说一遍?”
大叔闭嘴了。
陈放把锅里的饭出锅,递给面前的客人,然后才抬起头。
“什么事?”
刀疤刘笑了。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兄弟,昨天听说你生意不错。十几个人排队,比我大排档还火。”
“所以?”
“所以我来恭喜你啊。”刀疤刘掏出烟,叼了一根,“顺便提醒你一句,这条街的规矩,新来的都得交保护费。上个月有个卖煎饼的没交,摊子被人掀了,人进了医院。”
他点上烟,吐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我不希望你也那样。”
陈放没吭声。
刀疤刘等了几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行,你有种。”他弹了弹烟灰,“明天这个时间,我再来。到时候希望你想清楚了。”
他转身走了。
一个小弟凑过来,压低声音:“刘哥,今晚不动手?”
刀疤刘头都没回:“不急。让他再火两天。”
“万一他火了之后找人来帮忙呢?”
刀疤刘停下来,扭头看了小弟一眼,笑了。
“他就是个摆摊的。能找谁?”
大姐在后面小声嘀咕:“人家有后台也不告诉你啊。”
大叔接话:“你小声点,万一他听见了……”
大姐瞪眼:“听见怎么了?我一个女的,他还能打我不成?”
大叔看了看刀疤刘的背影,又看了看大姐:“他不敢打你,但他能往你炒螺里多放空壳。”
大姐愣了一下:“你说得对。”然后闭嘴了。
3.
老周长出一口气:“老弟,你得罪他了。”
陈放没理他,继续炒饭。
穿校服的男孩吃完最后一口,站起来,走到陈放面前。
“老板,那些人是不是要搞你?”
陈放看了他一眼:“不关你的事。”
“我帮你报警。”男孩掏手机。
陈放按住他的手:“不用。”
男孩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那你小心点。”他背着书包跑了。
阿珍端着炒栗子走过来,小声说:“陈哥,要不你先收摊?”
“不收。”
阿珍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排队的客人里,一个年轻姑娘端着饭盒,一边吃一边问:“老板,你不怕他们吗?”
陈放没回答。
姑娘又说:“我看你刚才打架挺厉害的。你是练过吗?”
陈放还是没回答。
老周在旁边插嘴:“他以前是跟龙哥的。”
姑娘眼睛亮了:“龙哥?哪个龙哥?”
老周意识到说多了,低头烤串:“没谁。”
姑娘不死心,转头问阿珍:“你知道不?”
阿珍摇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炒饭好吃。”
姑娘叹了口气:“你们都不说,那我明天自己来看。”
4.
收摊的时候,阿鬼来了。
陈放正在刷锅,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放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阿鬼站在三轮车旁边,穿着一件黑T恤,胸口纹着一只鬼头。路灯下,那道从手腕到手肘的疤特别明显。
“我让人找了一天。”阿鬼掏出一根烟递过来,“听说刀疤刘来找你了?”
陈放接过烟,没点。
“放哥,你别逞强。刀疤刘背后有人,你要是跟他硬来,吃亏的是你。”
“我知道。”
阿鬼愣了一下:“你知道?”
陈放把烟别在耳朵上,继续刷锅。
阿鬼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放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陈放没接话。
阿鬼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三轮车上。
“这是五万块。你拿去租个店面。”
陈放看了一眼信封,没动。
“放哥,你不拿我就不走了。”
“你走吧。”
“我不走。”
陈放放下刷子,转过身看着阿鬼。沉默了两秒。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赵铭现在在哪?”
阿鬼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在昌哥的娱乐城。管着三个场子,手下二十多号人。”
“苏婉呢?”
阿鬼抬起头,眼神复杂。
“放哥,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说。”
“苏婉她……当年不是跟赵铭。那天晚上是昌哥安排的。赵铭就是个棋子。后来苏婉被昌哥看上了,跟了他一段时间。再后来她怀孕了,昌哥不要她了,她就一个人搬走了。”
陈放不刷锅了。
“她生了个儿子,”阿鬼说,“姓陈。今年应该十四了。我没能找到她住哪,但听说孩子叫陈念。”
陈念。
阿鬼走了之后,陈放推着三轮车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把三轮车靠边,蹲在马路牙子上,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点上。
手在抖。
不是因为刀疤刘。
是因为“陈念”这两个字。
十四岁。姓陈。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
他想起苏婉说“我帮你管账”的时候,肚子还是平的。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后来呢?
他进去了。她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签字。八年。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马路牙子上,站起来,继续推车。
脑子里那个倒计时在跳:五天二十二小时。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信封。五万块。租店面够了。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店面。
他拿出手机,翻到阿鬼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帮我查一下,苏婉在哪。”
几秒后,阿鬼回了:“好。”
5.
第二天傍晚,陈放到夜市的时候,发现摊位旁边多了一张桌子。
老周笑嘻嘻地站在旁边:“老弟,我把隔壁那个空位租下来了。以后咱俩挨着。”
陈放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在旁边吗?”
“那是以前。现在我在你旁边。”老周搓了搓手。
阿珍探过头来:“周哥,你不是说再干两年就退休吗?怎么还扩摊?”
老周笑了笑,看了一眼陈放的炒锅。
“本来是想退休。吃了他的炒饭,我觉得还能再干五年。”
阿珍撇嘴:“你上个月还说腰不行了,干不动了。”
老周瞪她:“那是上个月。这个月我腰好了。”
“吃了炒饭腰就好了?”
“吃了炒饭心情好,心情好腰就不疼了。”老周理直气壮。
阿珍摇摇头:“你这逻辑,我服了。”
今晚的客人比昨天还多。有人拿着手机对着摊位拍。一个年轻女孩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说:“家人们,这就是我昨天说的那个炒饭摊,老板长得很凶,但饭绝了!”
弹幕飘过来:“老板多高?”“老板有对象吗?”“老板会笑吗?”
女孩念出来:“老板,有人问你有没有对象。”
陈放没理她。
女孩又说:“还问你笑不笑。”
陈放把饭出锅,递给面前的客人。
女孩对着镜头说:“他不理我。但饭是真的好吃。”
弹幕又飘:“说明他是真的凶。”“凶我才去,安全。”
女孩笑了:“你们有毒。”
6.
夜市入口处,刀疤刘站在自己的大排档门口,盯着陈放的方向。
他的小弟凑过来:“刘哥,那小子生意越来越好了。”
刀疤刘没说话,把烟头弹到地上,踩灭了。
“他生意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弟愣了一下:“可是他抢咱们客人啊。”
刀疤刘看了小弟一眼,笑了笑。
“这条街的客人又不是固定的。他能抢,我也能抢。”
他转身走进店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翻到某一页。
上面记着几个名字。有些被划掉了,有些还留着。最后一个名字被红笔圈起来。
他拿起笔,在红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炒饭。
小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敢说话。
刀疤刘合上账本,放回抽屉。
“不急。让他再火两天。”
他点上另一根烟。
“火得越高,摔得越惨。”
账本在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那两个字,红笔写的。
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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