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女王的移动行宫内部,与其说是战舰,不如说是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哥特式堡垒。水晶笼子被安置在行宫底层的货舱区,四周的空气冰冷而干燥,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机油的混合气味。对于习惯了第三填埋场那种酸腐恶臭的修·零来说,这种洁净到近乎病态的环境反而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这地方……连苍蝇飞进来都得先洗个澡吧。”修·零靠在冰冷的水晶栅栏上,嘴里叼着一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已经有些发黑的稻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负责看守他的,是两名身穿银白色动力装甲的皇家骑士。他们像两尊雕塑一样矗立在笼子两端,面罩下的眼睛透过单向玻璃,冷漠地监视着这个脏兮兮的“宠物”。在他们眼中,修·零不过是一件会呼吸的、令人厌恶的摆设,与笼子里的稻草并无本质区别。
“喂,大头兵。”修·零对着其中一个骑士喊道,“你们这儿有没有厕所啊?我肚子有点疼,可能是刚才吃的那个合成蛋白棒过期了。”骑士没有回应,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修·零撇了撇嘴,脸上那副憨傻的笑容丝毫未变,但眼神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将货舱内的布局、通风管道的走向、以及那两名骑士装甲的接缝处,一一记录在案。
他体内的“终焉协议”正在分析着周围的能量场分布。这艘行宫虽然外表看起来固若金汤,但作为一艘老旧型号的浮空战舰,其内部防御系统存在着几个明显的逻辑漏洞——尤其是在应对非热能信号干扰方面。就在这时,货舱上方的传声系统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紧接着是维多利亚女王那冰冷而清晰的声音:
“所有人员注意,清理程序开始。处决所有俘虏,不留活口。”修·零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处决。这个词从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王口中说出,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样平淡。但他知道,这并不是残忍,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秩序。在维多利亚的逻辑里,无用的东西就必须被清除,就像垃圾必须被焚烧一样。货舱顶部的舱门缓缓打开,几名被五花大绑的“猎物”——也就是之前那些所谓的逃犯——被机械臂像扔垃圾一样丢了进来。他们身上满是伤痕,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两名皇家骑士举起了手中的能量步枪,枪口闪烁着危险的蓝光。“等等!”修·零突然大喊一声,双手死死抓住水晶栅栏,拼命摇晃着,“女王陛下!这些人……这些人还有用啊!”骑士的枪口微微一顿,似乎在等待指令。
维多利亚的身影出现在了货舱上方的观察走廊里。她依旧穿着那身鲜红的礼服,只是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式的防护服,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护目镜,将她那张本就缺乏血色的脸衬托得更加苍白。“哦?”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修·零,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一个捡垃圾的,懂得什么叫‘有用’?”
修·零喘着粗气,眼神焦急地在女王和那些俘虏之间来回游移,嘴里唾沫横飞:“是啊!这些人……他们是……是很好的肥料啊!你看他们身上的肌肉,多结实!要是就这么杀了,多浪费!不如……不如把他们扔到下面的生态农场里去,还能多收几斤土豆呢!”维多利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这个荒谬的建议。货舱里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连那几名俘虏都停止了挣扎,呆滞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
最终,维多利亚轻轻摆了摆手。“愚蠢。”她淡淡地说道,“但……很有趣。”两名骑士放下了枪,但并没有松绑的意思。修·零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稻草堆里,拍了拍胸口,仿佛惊魂未定。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修·零在笼子里表现得像个十足的神经病。他一会儿对着骑士唱儿歌,一会儿试图用稻草编绳子,甚至还在角落里挖了个坑,声称要种蘑菇。
这种低级的骚扰战术,对于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皇家骑士来说,简直是不堪入耳的噪音。他们甚至懒得理会,只是偶尔会通过内部频道向指挥中心汇报:“目标情绪稳定,行为符合预期,确认为低等生物。”然而,就在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当行宫穿过一片高强度的磁暴云团时,一直安静观察的修·零,终于动了。
他假装肚子疼,在笼子角落里蹲下身,嘴里发出痛苦的**。当骑士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的瞬间,他看似随意地将手伸进了怀里——那里藏着一块他在填埋场捡到的、经过改装的强力磁铁,以及一小块从巴罗萨那里“借”来的、尚未完全反应的肥皂。
那是他在被俘前,利用休息时间,用废弃的金属片和从垃圾场提炼的化学制剂临时拼凑出来的“特制香皂”。修·零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香皂朝着观察走廊的方向猛地掷出。
香皂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或者说,滑稽地——砸在了维多利亚女王正准备记录数据的右手手背上。
“啪。”一声清脆的闷响。所有人都愣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两名骑士的手指瞬间扣在了扳机上,随时准备将这个胆大包天的贱民撕成碎片。维多利亚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沾着不明污渍、散发着廉价柠檬香气的肥皂,眼神从最初的茫然,迅速转化为一种极致的冰冷。
那是被冒犯的尊严,是至高无上的女王被尘埃挑衅后的震怒。“你……”维多利亚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射向修·零,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雷霆,“想怎么死?”
修·零并没有被吓傻。相反,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蹲姿,仰着头,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傻笑,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用一种极其无辜的语气说道:“对……对不起,女王陛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肚子疼,手滑了……那个……那个肥皂挺好用的,要不……您留着洗手用?”
这种近乎无赖的回答,让原本肃杀的气氛出现了一丝诡异的裂痕。维多利亚死死地盯着修·零。她能感觉到,这个小虫子体内那股奇特的“静默频率”在刚才那一瞬间,达到了峰值。那不是恐惧的频率,而是一种……类似于挑衅的兴奋。
更让她感到惊奇的是,那块肥皂砸在她手背上的力道、角度,看似随意,却恰好避开了她手背皮肤下埋藏的任何一处神经节点和传感器。换句话说,如果这个傻子稍微偏差哪怕一毫米,触发了她的防御机制,现在躺在地上的就不是一块肥皂,而是修·零的尸体了。
这是一种巧合吗?对于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废物来说,这种“精准的失误”,未免太过奢侈了。维多利亚眼中的杀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兴趣。她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拈起那块沾着泥污的肥皂,像丢垃圾一样将它扔进了一旁的回收口。
“处决取消。”她对骑士下令,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修·零身上,“你,跟我来。”两名骑士立刻上前,粗暴地打开水晶笼门,将修·零像提溜小鸡一样拽了出来。修·零被拖着穿过长长的、光线昏暗的走廊。他能感觉到周围温度的变化,从高层的低温冷藏区,逐渐过渡到中层的恒温生活区。这里的墙壁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铺设着柔软的织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氛。
最终,他们在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门前停下。“进去。”骑士冷冷地说道。修·零推开那扇沉重的门,走进了维多利亚女王的私人起居室。房间很大,装修奢华却透着一股冷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飞速掠过的云海,房间中央是一张铺着洁白床单的四柱大床,而在房间的另一侧,则是一个冒着氤氲热气的按摩浴缸。
维多利亚正背对着他,站在浴缸边,解开了军礼服的纽扣。她似乎完全不在意修·零的存在,或者说,她根本没把这个卑贱的奴隶放在眼里。“看到什么,就挖掉自己的眼睛。”维多利亚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是规矩。”
修·零咽了口唾沫,乖乖地点头:“是是是,女王陛下,我什么也没看见……”他当然看见了。他看见了维多利亚那白皙如瓷、却布满了新旧伤疤的后背。那些伤疤纵横交错,有些是激光灼烧的痕迹,有些是利刃割裂的伤口,每一道都诉说着这位年轻女王的血腥过往。
修·零的目光在那些伤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维多利亚都始料未及的事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房间:“女王陛下,您的伤疤……挺别致的。”
维多利亚的动作僵住了。她缓缓地转过身,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上,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风暴。“你说什么?”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修·零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用那种傻乎乎的语气,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一道旧疤:“我是说,这道疤……长得像条鱼。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旧世界有一种叫‘锦鲤’的鱼,寓意吉祥。您这道疤,说不定能给您带来好运呢。”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站在门口的两名骑士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用“锦鲤”来形容女王陛下的伤疤,这简直是对皇室的终极亵渎。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临。维多利亚只是死死地盯着修·零,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修·零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玩脱了。
终于,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人不寒而栗。“有意思。”她转过身,不再理会修·零,缓缓坐进了浴缸里,“既然你觉得我的伤疤很美,那就留着你的眼睛,好好看着吧。”
“记住,小虫子。”她的声音从水雾中传来,冰冷而危险,“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下次再敢多看一眼,我就把你泡进福尔马林里,挂在我的床头。”
修·零缩了缩脖子,乖巧地点头:“不敢不敢,女王陛下您慢慢洗,我这就出去……”他转身退出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的憨傻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静默频率的波动源……找到了。”他在心里默念,“就在她的心脏位置。机械心脏的冷却液回路,老化导致的间歇性痉挛……呵,看来女王陛下的洁癖,不仅仅是针对灰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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