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陈远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今天要干的事。进城,找周老板,谈价格。每一件事都让他手心冒汗。
他不是没去过县城。上辈子去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低着头跟在后头,别人说什么他听什么,从不敢多嘴。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要开口说话,要跟人讨价还价,还要说服一个垄断全县山货生意的老板给他提价。
一个社恐,一个结巴,去跟人谈生意。
陈远苦笑了一下,翻身下床。
院子里,王秀兰已经在烧火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陈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舀了瓢水洗脸。
“这么早去哪?”王秀兰问。
“跟张伟去趟县城。”
王秀兰愣了一下,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儿子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陈远“嗯”了一声,出了门。
村口,张伟已经等着了。他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了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昨晚陈远采的十多斤干木耳。看见陈远过来,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走吧,趁早。周老板那人脾气臭,去晚了人就不收了。”
陈远点点头,坐到后座上。
从村里到县城,二十多里土路,骑了一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县城的主街上一片喧闹,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人挤人。陈远很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嘈杂的人声让他本能地想缩。
他攥紧拳头,没缩。
张伟把车停在农贸市场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远子,你要是紧张,就别说话,让我来。”
“我来。”陈远说。
张伟愣了一下,看了他两秒,没再劝。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市场。
周老板的摊位在市场最里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堆着几麻袋干货。老板姓周,四十多岁,肚子大,脸圆,坐在板凳上剔牙,看见张伟进来,眼皮都没抬。
“又来啦?我说了,三块钱一斤,爱卖不卖。”
张伟回头看了陈远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陈远站到摊位前。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打鼓,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新来的?规矩一样,三块。”
陈远深吸一口气。
“老板。”他开口了,声音发颤,但没停,“三块钱,太低了。”
周老板的牙签停在嘴边,抬起头,上下打量着陈远。一个十八九岁的农村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裤腿卷到脚踝,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浑身上下写满了“穷”字。
“你说什么?”周老板把牙签吐掉,靠着椅背,眯着眼睛看他。
“三块钱,太低了。”陈远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市场上干木耳卖五六块。你三块收,我们没得赚。”
周老板笑了,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小伙子,你懂不懂规矩?全县就我一个人收山货。你卖给别人?你卖给谁?”他拍了拍桌面,“三块,就这个价。不卖拉倒,别耽误我时间。”
张伟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想插嘴,被陈远抬手拦住了。
“周老板。”陈远把蛇皮袋打开,抓了一把木耳放在摊位上,“你看看货。暴雨过后第一茬,肉厚,没沙,品相全是上等。你三块收,转手卖五块,一斤赚两块。我这一百多斤,你净赚两百多。”
周老板低头看了看木耳,又抬头看了看陈远。眼神变了,不是轻视,是重新打量。
“你倒是个会算账的。”他捡起一片木耳,捏了捏,放嘴里嚼了嚼,“四块。不能再多了。”
“四块五。”陈远说。
“四块二。”
陈远摇头。“四块五。你拿去卖五块五,还能赚一块三。全县就你一个人收,这生意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但多做一单就多赚一单,不差这几毛钱。”
周老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轻蔑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你小子,嘴皮子不行,脑子倒是转得快。”他把木耳放下,“行,四块五。但我丑话说前头,货必须好,有一斤差的我就扣一斤的钱。”
“没问题。”
周老板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钞票,点了一遍,递过来。陈远接过钱,手指微颤,但脸上没露出来。
两人走出市场,张伟一把拉住他。
“远子,你他妈刚才跟变了个人似的。”张伟眼睛瞪得溜圆,“你结巴呢?你紧张呢?你刚才跟他砍价的时候,连个磕巴都没打!”
陈远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的手还在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刚才站在摊位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窝囊下去了。然后话就出来了。
“走吧,回去。”他把钱装进口袋,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颤的、慢吞吞的节奏。
张伟看着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骑着车往回走。出了县城,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麦子刚收完,地里光秃秃的。陈远坐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四块五。比上次问的三块高了整整一块五。一百斤干木耳,就是四百五十块钱。在1985年,这笔钱够他家还完债还有剩。
他正想着,张伟突然刹车。
“远子,你看。”张伟指着路边。
一辆拖拉机停在村口,车斗里装着几麻袋东西,几个陌生人在跟村里的老头说话。陈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心脏猛地一缩。
麻袋里装的也是木耳。
有人来抢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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